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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她不想跟他吵嘴,便不再说话,但也不敢再坐门槛,只好硬撑着站在那里看他发糖。

他打开旅行袋,从里面掏出几个圆筒型的东西:“你不认识人,你别发,免得发重了,你就从袋子里帮我往外拿,我来发。”

她遵命,从袋子里往外拿那些圆筒子,有的包装纸已经破了,她从破洞里看见不是糖,而是一种很粗糙的饼干,圆圆的,一厘米厚的样子,上面有白色的粉末。

他站在门前,叫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跑上前来领饼干,他交代几句,大概是叫那人不要一人独吞,然后再叫下一个名字。

满家岭的人像受过训练的军队一样,遵守纪律,服从指挥,整个发糖过程井然有序,没有骚动,没有插队,没有多领,没有冒领。

发过糖了,人群也就散去了。旅行袋里还剩一些,他点着剩下的饼干筒,嘴里念叨着一些名字,大概是在清点还有谁没来领糖。

她好奇地问:“你发了谁,没发谁,全都记得?”

“不记得不发重了发漏了?”

“发重了发漏了就怎么样?”

“就不公平嘛。”

她感觉满家岭好像还处在原始共产主义阶段一样,一人猎获野物,全岭的人有份,不是按劳取酬,而是按需分配。她好奇地想,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助长人们好吃懒做的德性?都等着满大夫之类的人在外面劳动挣钱,然后大家都涌上来分劳动果实,那还有谁愿意花力气挣钱呢?

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屋子里才开了灯,但灯泡吊得老高,瓦数又小,屋子里光线很暗,简直像烛光晚餐,只不过蜡烛吊得高一点而已。堂屋里的饭桌已经摆上了饭菜,中间有个大碗,大概是菜,一人面前有一个小点的碗,大概是饭。

她看不清碗里是什么,只觉得是浓糊糊的一碗,还没吃,就倒了胃口。

他介绍说:“这是特意为你做的——”

她问:“是什么呀?”

“是肥肉面啊,你尝尝,挺好吃的。”

她不敢下箸:“我不吃肥肉。”

“不吃给我。”

她用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把肥肉都夹给他,他又转夹给他父母,解释说:“他们很少吃肉,让给他们吃。”

她看见他父母客气了一阵,都津津有味地吃起肥肉来,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她的喉咙哽咽了,好一会,才小声问:“你怎么不把你父母接到A市跟你过?”

“他们不肯去,不服那里的水土,去了就生病,回来就好了。”

“那你就多给他们寄些钱,让他们买肉吃。”

“我寄钱给他们,他们也不会买肉吃。”

“那他们留着钱干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说:“给我娶媳妇。”

“那点钱也不够娶媳妇啊!”

“他们觉得攒一点是一点——”

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恨不得对他说:我嫁给你,不要你父母一分钱,你叫你父母别替你攒钱了,买点肉吃吧。

那个面实在是不好吃,很淡,没味道,又有点油腻,她勉强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她还是不放碗筷,装着在吃的样子,一直吃到每个人都放下碗筷了,她才跟着放了碗筷,但他妈妈很快就发现她碗里剩了很多面,担心地跟他嘀咕什么。

他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妈给你做。”

她急忙谢绝:“我吃饱了,什么都不想吃了。”

“在我家你可别客套,一套就要饿肚子的。”

“我真的吃饱了。要不,我吃几块你带回来的饼干吧。”

他连忙跑去拿了一筒饼干给她,包装纸已经破了,估计是送不出去的那种。她掏出一块尝了尝,不难吃,但也没什么特别好吃的,就是一点甜味,顶多五毛钱一筒。亏他买了那么多筒,多重啊,这么远背进来,真难为他了。

他家有个电视机,黑白的,大概十四英寸左右,但接收不好,总是有些横条纹斜条纹,两个播音员周正的“国脸”不时被扯歪了,扭曲了,好像在做鬼脸一样。

他家两个老人都极虔诚地坐在堂屋看电视,堂屋里还站着七八个人,老的小的都有。她开始以为是来看她的,后来才发现人家是来看电视的。他也坐那里看电视,还搬个板凳,请她看电视。

她陪着看了一会电视,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人又很累,就悄声说:“我很累,想睡觉了。”

他连忙带她去卧室。

在如豆的灯光下,她看见是张很高的床,床前有个踏脚板。她问:“在哪里洗澡啊?”

“洗澡?晚上没地方洗澡,要洗明天中午暖和的时候到山后面的塘里去洗。”

“那你们平时——睡觉前不——洗个脚?”

“我给你弄点水来洗。”

他出去了一大阵,端了一个瓦盆进来,放在地上:“你洗吧,我出去了。”

她叫住他:“就一个盆子?又洗脸又洗脚?”

他又跑出去,过了一会,又拿了一个瓦盆进来:“用这个洗脚吧。”

他出去后,她拿出自己带来的毛巾肥皂,把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装在脸盆里,洗脸用,另一部分装在脚盆里,洗脚用。洗脸的水刚够打湿毛巾,洗脚的水连脚都淹不住。她估计山上用水困难,说不定得跑到山下去挑水。她能有这么一盆热水洗脸,已经很奢侈了,不能再麻烦他。

她将就洗了一下,到堂屋去找他:“水泼哪里?”

他说:“你别管,我来弄。你看会电视吧?”

“我不想看了,想早点休息。”

他把水都端走了,她仔细查看了一下睡床,发现床单浆洗得硬硬的,像纸一样,枕头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一碰就沙沙响。

他倒了水回来,她低声问:“你今晚在哪里睡?”

“在柴房睡。”

她一惊:“怎么跑到柴房去睡?”

“没别的地方么。”

“柴房有床吗?”

“没有。”

“那怎么睡?”

“有柴草啊。”

她想到他今夜得歪在柴草堆里睡觉,觉得很过意不去,建议说:“你就在这里睡吧,这床挺大。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睡——怪怕的。”

他想了一会,很给面子地说:“好吧,我就在这里睡。”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充说:“但你不许碰我。”

她差点跳起来,你脑子有毛病啊你?我是为你好啊,你倒像我在打你的主意一样。切!你以为你是谁?你倒贴几个钱我都不会碰你!

她反问道:“我碰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

她气哼哼地说:“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那就好。”他说完就出去看电视去了。

她脱了外衣,上了床,躺在被子里。虽然快五月了,但山里凉,还能盖厚厚的被子,被单也是浆洗得硬邦邦的,但盖在身上,有种奇怪的舒服感,使她有一种冲动,想脱得光光地睡在浆洗过的床单和被单之间。</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