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叫做“稗说”,是古代来的。野草稗是差一些,有别一些的谷草,相对于正史来说,小说是野史,恰如杂谷。也就是说,小说是低一点,差一点,不那么严肃正经的,这样的观点张大春并不同意——他肯定是不同意的,他把小说当作瑞士手表一样拆开来,把每颗零件研究透彻。但“稗”在洋文里,大约是指一种谷场草的,可以生活在耕地里,亦可以生活在荒野。所以,张大春在序言结尾说:
可是,稗字如果不作“小”、“别”义解,而纯就其植物属性论,说小说如稗,我又满心景慕。因为它很野,很自由,在湿泥土和粗砾上都能生长;人若吃了它不好消化,那是人自己的局限。
我很赞同小说就是杂粮,所以作为生产者,我从来不想把它加工得特别精细,并且,我也相信它是一个偶然的产物,所以每次混杂的细米和杂谷自是不会相同,我也不会去数清楚。这是它的“自由”,有别于规范化的流水线产物。不过由于对于这样一个“偶然性”产物的认同,我得给自己找到一个不愿意修改小说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对我来说,修改小说是个很痛苦的过程。因为我不断询问自己:要不把这部分彻底删掉,重新写?这种询问一直缠绕着我,让我想要推翻更多的,工程变得越来越浩大,也越来越沮丧,失望。
有时候我想,为什么自己这样爱小说呢,也许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清楚它,却又总有走近它、抓住它的冲动。这种感觉,酷似一场好的恋爱。</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