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冯亭其实是一名品格坚贞的军官,且是土生土长的上党人,怎肯因强敌胁迫而舍弃家园、远走他方?是故,使者离开后,冯亭立刻招来谋士们计议,毅然道“冯某欲留守上党,与秦贼决一死战,诸位意下如何?”
谋士们摇头的摇头、咂嘴的咂嘴,皆不以为然。其中一人道“冯将军,上党军民虽忠义,却到底力弱,如今我们又得不到国都的支援,一旦与秦贼交战,必败无疑哉!难道冯将军忍心让上党军民全都去送死吗!”
冯亭嗟叹道“冯某固然不忍令大家殒命,可如果我等迫于秦贼的淫威而背井离乡,那也是太懦怯了,非大丈夫所为!”
谋士们交头接耳的商量,互相统一了意见,道“冯将军,不如我等索性将上党郡献给赵国。赵国得了上党,必会分派军队进驻,我等便可借用赵军之力抗御秦贼。”
冯亭两道浓眉皱得极紧,道“然如此一来,我等即是出卖大韩,有违忠贞之道。”
谋士们道“韩国与赵国同出于先晋,乃是本家手足,我等投赵,仍是令上党郡留于晋人手里,算不得不忠。冯将军也可着人在郡内探访,问问百姓可愿投效赵国,若民心亲赵,我等可不宜逆民心而行啊!”
冯亭扶额忖度半晌,便依允谋士之计,派了十七名使者往上党郡各城邑访查民意。
一个月之后,使者们全部回到长平,俱称“官吏与百姓皆愿为赵人。”
冯亭遂作出决策,将上党郡献与赵国,以求获得赵国庇护。
且说赵王赵丹新近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身穿左右两色的礼服,御龙升天;然而未至天顶,那龙又折转下行,驮着他落回地面;他跃下龙背,骋目四顾,但见周围皆是光芒耀眼的金玉珠宝,堆积如山。
赵丹觉着这梦离奇,次日即召筮史占卜解析。筮史直言不讳“礼服左右异色,残缺也。御龙飞天,不至而坠,有气无实也。金银无端堆积如山,不义之财也,忧患也。”
赵丹脸色铁青,拍案叱道“寡人又未做噩梦,你何故说些不祥之言扫兴!”
筮史连忙叩首乞求君上宽恕,却并不修改先前的卜辞。
赵丹非残暴之人,倒也不为难筮史,但他心中憋闷,务须排遣,便对宦者令道“传马服君至青龙台,陪寡人练剑。”
这马服君正是六师长赵括。赵丹素日待赵括亲厚,因此赵奢去世之后,赵丹让赵括继承了赵奢的爵位与封号。
而赵括才貌俱佳,在赵国内外极富美誉,世人遂又给他取了一个徽号,为“马服子”。
赵括来到青龙台,和赵丹对拆剑招。因两人只图娱乐,故招招以表演为主、点到即止,最后亦不必分出胜负。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练剑毕,收剑回鞘。赵括呼吸匀净,头上、手上无一丝汗水。赵丹没修习过内功,活动了良久,难免喘气急促、汗流浃背,但身心却是松畅了不少。
“括兄,你的剑法越来越俊雅飘逸嘞!”赵丹笑呵呵的赞扬,“只可惜寡人的筋骨太硬,学不来你那样的招式,否则寡人定要拜你为师!”
赵括谦逊的持剑施礼,道“微臣在大王面前献拙而已,担不起大王如斯赞誉。微臣的这套剑法乃是恩师所授,要说俊雅飘逸,恩师舞剑的姿态才是真的俊雅飘逸,简直宛若神仙一般!”言及恩师,赵括语声之中不禁透出明显的崇仰之意,目光也比平时更为灼灼闪亮。
赵丹眉梢一挑,以打趣的口吻说道“括兄啊,寡人知道你师父是仙女似的绝代佳人,可寡人要劝一劝你,你心里不能总想着你师父如何如何超凡绝世。虽然你对你师父纯粹是敬仰之情,没有非分邪念,但你心目中好逑的雅范俨然就是你师父的模样,如此这般,你便很难觅得称心合意的妻子了。”
赵括听闻此言,淡静从容的笑了笑,道“娶妻这等事,是讲求缘分的,微臣至今未遇好逑,只因缘分未到。幸而微臣的弟弟们早已结婚生子,家族传宗接代的重任,微臣是不用承担了。”
赵丹哈哈一笑,伸臂勾住赵括肩膀,两人走下青龙台,到旁边的凉棚下饮酒解渴,一面侃侃叙谈。
谈着谈着,赵丹就将自己的梦境和筮史的卜辞说与赵括听,略是愤慨的道“寡人这个梦,分明是祥瑞之兆,筮史却偏给说成是凶兆!真是岂有此理!”
赵括宽解赵丹道“梦境卜筮过于玄奥,大王莫要深究。不过,微臣以为,纵使大王与赵国真遇到了困厄,那也无需畏惧,只消君臣国民上下齐心,便一定能够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赵丹脸上又呈现出笑容来,颔首道“不错,以赵国之国力,以寡人与诸位卿家之才智,寡人与赵国岂会残缺!岂会有气无实!”他脖子一伸,灌下满满一爵温酒,沉思片晌,郑重的对赵括道“括兄,寡人当真相信那是一个祥瑞之梦!御龙飞天,金山满目,皆是预示着寡人将有一番丰功伟绩!寡人的祖父和父王当政时,赵国都曾取得威震四方的荣耀,寡人也要像他们一样,寡人甚至要超越父王和祖父!”
赵括双手抱拳,道“大王有此雄心壮志,乃赵国之福!”
赵丹轻放下酒爵,神情恳切的问赵括“括兄,你觉得寡人真的能和父王、祖父比肩吗?寡人真的可以成为比他们更英明神武的君王吗?”
赵括微笑着回答“事在人为,大王须抱持信心。”
赵丹也笑了,道“遥想当年,寡人在父王御前比赛蹋鞠,寡人年少腼腆,生怕输局丢脸,那时括兄就是像今天这般鼓励寡人。”
赵括道“微臣是大王的下属,自然要为大王排忧解难。”
赵丹面庞微仰,笑眯眯的回忆彼时情景,道“那些年的蹋鞠赛,多亏有括兄相助,寡人每次都能大获全胜。”
赵括谦笑道“大王过誉也,微臣才疏,无能居功。”
赵丹伸手拍一拍赵括的肩膀,道“括兄,寡人素昔视你为同胞手足,对你说的话俱是发自肺腑,因此你也勿要客套推让,莫显得你与寡人彼此生分。”
赵括听君上如是说,只得抱拳一礼,道“微臣遵旨。”
赵丹双眼注视着赵括,诚挚的笑道“在这世上,寡人最信赖的人,除了两位叔父,就是括兄你了。昔日,括兄助寡人赢得了每一场蹋鞠赛,今朝、往后,若寡人再遇困局,括兄也一定能助寡人取胜!”
赵括神态庄重,朗声道“王命所指,纵是赴汤蹈火,微臣一往无前!”
赵丹紧握住赵括双手,目光火亮如炬,心中不胜喜悦。</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