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者躬身作了个揖,道“老夫秦相张禄,见过平原君。”
赵胜连忙作揖回礼,谦逊的道“不敢不敢,当由晚辈向应侯请安才是!”他知晓张禄是个多智狡狯、计诈百出的人物,因而他言辞举止之间虽与张禄和气客套,心弦却紧紧的绷着,万分戒备。
张禄站直身板,笑容可掬的道“我们秦王听闻平原君已抵驿馆,特令老夫前来迎迓。还请平原君勿嫌老夫的马车简陋,屈尊登车。”
赵胜打量一眼张禄的马车,暗暗道“这驷马大车车厢宽敞、装饰华丽,拉车的骏马雄健非常,哪里简陋了?张禄说那样的话,乍一听是自谦,实地里却是在向本公子炫耀哩!”他蓦然想起穰侯魏冉,心下又忍不住感叹“唉,穰侯雄才大略、博雅卓特,怎就输给了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卑鄙小人!秦王也是个没眼力的!”
关于秦王嬴稷驱逐四贵一事,世人不知个中细节,只道是嬴稷听信了张禄谗言而为之,赵胜与魏冉朋友一场,自然替魏冉愤愤不平。况且当年魏冉一心伐齐,赵国因此获益良多,但阏与之战后,张禄渐渐得势,秦国施行“远交近攻”之策,对三晋威胁极大。是故,于私于公,赵胜都非常厌恶张禄。
张禄见赵胜沉默不语,便以诙谐的口吻道“平原君果真是嫌老夫的马车简陋啊!”
赵胜恍然醒神,忙笑着拱手道“应侯此言折煞晚辈也!晚辈能乘坐应侯的马车,真真是平生大幸!”
张禄笑了一笑,抬右手指向马车,道“请。”
赵胜斯斯文文的作揖道谢,随后昂首挺胸,雍容都雅的向驷马大车走去。
赵括和十五名侍卫紧跟着赵胜,后头还有两辆装满礼物的货车。
不料张禄挥一挥手,那一百名秦国武士立即将赵括等人包围住。
赵括一怔,问道“应侯这是何意?”前方的赵胜见此动静,亦是不自禁的停足回首。
张禄双手笼在袖中,嘴角上扬,笑眯眯的对赵括等人说道“秦王今日午时在王宫设宴,只邀请平原君一人赴宴,余人不得进入咸阳城。诸位就在这边的驿馆等候吧。”
赵括登感惶急“秦王君臣故意这般布局,显是要弄鬼!兴许他们已知晓平原君收容了魏齐,所以要为难平原君!”他虽有疑端,却也须顾及身份与场合,不可立即说破,思量片刻,凛然而不失礼貌的抱拳一揖,道“晚辈赵括,奉赵王之命护卫平原君安全,不敢懈怠渎职。请应侯通融,允许晚辈陪同平原君。”
张禄捋须笑道“原来是赵都尉,少年英雄,青年才俊,老夫久仰!”
赵括道“晚辈资历尚浅,应侯这般褒扬,晚辈何以克当?”
张禄笑道“赵都尉,你听命于赵王,老夫听命于秦王,你不敢渎职,老夫又岂敢违旨?此事你与老夫均有难处,可这里毕竟是秦国,还请你客随主便。”他语速慢悠悠的,态度颇为和善,但赵括与赵胜都听得出来,他的主意极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胜沉忖须臾,朗声对赵括道“阿括,你便遵从秦王与应侯之意,暂且留在驿馆,安心等待本公子回来。”
赵括哪能安心?焦急之下,脑筋迅快转动,又对张禄道“应侯,晚辈乃是武安君夫人的弟子,此次晚辈来咸阳,除了执行公务,亦是要拜望恩师,请应侯允准晚辈进城。”
张禄摇头叹了口长气,道“你来得不巧啊!武安君和武安君夫人去了陶郡,至今未归,你即使进到咸阳城里,也见不着他们啊!”
赵括听闻此言,隽拔的身躯猝然一晃,仿佛是被谁人推了一把。他脸上顷刻布满失落的神色,却不肯死心,追问张禄道“师父真的不在咸阳吗?”
张禄道“是啊,老夫何必骗你呢。”抬头一望天色,道“好了,时候不早矣,老夫要和平原君进宫赴宴了。赵都尉也到驿馆去歇息吧,老夫稍后会着人送些好酒好菜过来。”
赵括上齿咬着下唇,两眼瞥向平原君赵胜。
赵胜面色严肃的摇一摇头,意思是叫赵括切勿轻举妄动。
赵括明事理、知分寸,遂沉下心气,点头答应赵胜。
驷马大车载着张禄与赵胜,一路驶进咸阳王宫。
王宫大殿内已设好了宴席,秦王嬴稷眉开眼笑的与赵胜叙过温寒,便邀赵胜入座。赵胜怀揣着警惕之心,依礼应对。
待酒过三巡,嬴稷突然向赵胜发问“公子胜,寡人听说那魏相魏齐畏罪潜逃至赵国,现匿身于平原君府,可有此事乎?”
这一问,直截了当、威严难名,纵使赵胜早已有所提防,心中犹然忍不住打了个突。
赵胜深深呼吸,镇定下来,抬头笑微微的回答嬴稷“此系讹传,魏齐并不在舍下,他究竟去了何地,在下实不知晓。”
嬴稷面带笑容,悠然道“那魏齐是张禄先生的仇人,寡人曾承诺张禄先生,定要为他索取魏齐性命,替他报仇雪恨。”
赵胜道“这件事,在下亦有耳闻。秦王如此矜恤臣下,真乃贤君明主之范。”
嬴稷慢条斯理的道“寡人是贤君明主,公子胜则是仁者义士。倘使那魏齐投奔于你、求你救命,你必定不会推拒。”
赵胜两只手藏于袖中,紧紧交握,笑道“在下和魏齐算是姻亲,往日也有些交情,如果他向在下求助、要在下救他性命,在下的确不能漠然置之。不过此次他当真未有来向在下求救,这事便无从说起了。”
对面的张禄摇头喟叹道“平原君啊平原君,你又何苦袒护一个魏国小人呢?此举于你、于赵国,绝无半点益处哉!”
赵胜脸上露出委屈尴尬的表情,皱眉笑道“可是在下真的没有救助魏齐呀!秦王与应侯何以不信在下之言?”
嬴稷和张禄对视一眼,皆咧嘴而笑。少焉,嬴稷又回过头看着赵胜,道“既是这样,寡人也不再逼问公子胜,就请公子胜在寡人的王宫中多住些时日了。”
赵胜一愕,道“这是为何?在下岂敢在秦王宫中多做打搅?赵国也尚有战务,在下不可延误归期。”
嬴稷摇手笑道“什么打搅不打搅的,公子胜纵是要在寡人宫中住上八年十年,寡人也毫不介意。至于赵国那边,公子胜无需忧心,寡人即日派人赴邯郸,代你向赵王解释清楚也就是了。”
赵胜足智多谋,马上洞悉嬴稷的谋划“秦王这是要软禁我,以我为人质,逼迫大王交出魏齐!”然而此刻他身在秦国王宫,单凭一己之力,决计逃不出秦王的掌控,这个人质,他不想当也得当!
他端起铜爵,慢慢的啜了两口酒浆,思忖道“离开邯郸前,我已委托虞信料理魏齐之事。虞信智勇双全,断不会令我失望。”
虽是这么盘算着,他的心情却仍有些忐忑不定。
忽听嬴稷笑问道“公子胜,你对寡人的这番安排可还满意否?”
赵胜轻轻放下铜爵,故作从容的含笑相答“承蒙秦王费心,在下深表感谢。”</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