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从铜镜中看到身后的杏蕊正在往她那繁复的发髻上装饰珠石,步若菲淡淡一笑,转过了头吩咐道,“刚才不是说荷香身子已经爽利了吗?如今她在何处?”
“荷香姐姐正在外间整理浣衣监洗好的衣物呢。”杏蕊微微后退半步,低声回着。
“这珠花也不宜过于繁杂,如此便可。”步若菲一边拔下发间的一根玉簪,一边轻声吩咐道,“去把荷香唤进来吧。”
“是。”杏蕊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碧玉发梳,领命而去。
见杏蕊出去,步若菲这才急忙起身,执起那柄从醒来时便吸引了她注意的烛台在手上细细地把赏。
“哗啦”听到身后一阵珠帘响动,步若菲放下烛台,缓缓起身。
一阵细碎的脚步身,荷香颤巍巍地来到步若菲的面前,刚刚立定,俯身便拜,“奴婢荷香,参见娘娘。”
望着眼前面色仍显发白的荷香,步若菲笑微微地上前,将荷香扶起道,“上次若不是荷香为我担待,恐怕便让那骆昭仪言语凌辱了去了,荷香你是如此忠心为主,日后咱们于私下之时便不必如此见外了。”
荷香面上一动,抬眼对上步若菲满是关切的眼睛,恳切道,“奴婢既是娘娘的奴婢,自然应为娘娘担当。如今荷香已经几无大碍,娘娘放心便是。身为奴婢,自然应当懂得身为奴婢的规矩,岂能在娘娘面前失了分寸,少了礼仪。”
“你总算是为了我才平白招惹了这祸事,这里也没有些什么好东西,如今便把这个赏给你吧。”步若菲轻轻一笑,随手拈起刚才放在案上的云凤纹金簪递了过去。
“奴婢,奴婢……”望着那只金晃晃的簪子,荷香脸上现出一丝慌乱。只见她急急地摆着双手,想要推辞,却在步若菲的注视下,终是颤巍巍地接过那只金赞,收了起来,“奴婢谢过娘娘恩典。”
“在咱们这永和宫中,哪个是真心为我,哪个是三心二意。我的心中自然一清二楚。”步若菲上前一步,对着荷香恩威并施,“好荷香,你的心思我都明白。至于我的心思,想来聪明如你,自然也是明白的。”
“奴婢,奴婢谢娘娘抬举。”荷香只是低垂了头脸,口气中有着微微的颤抖。
“瞧你,连回句话气都喘不大匀,可是身体尚未痊愈?”握住荷香的双手,步若菲浅笑盈盈,“抑或是今晨起身过早劳累所致?”
“谢娘娘关怀,奴婢已经大好了。”挣脱了步若菲的扶持,荷香只是垂眼望着手上这只云凤纹金簪,其上花纹繁复,雕刻细致,簪头之上更是镶嵌了一颗大如拇指的猫眼绿石,趁着窗外透来的几点光芒,更加显得碧绿通透,妖冶诱人。
“也罢,外间的东西交给兰幽收拾就好,你的身子不妥,还是多多休息为好。”看到荷香死死地握着那只金赞,眼神复杂,步若菲满意地点了点头。
荷香退下之后,也遣了杏蕊出门,步若菲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榻上,手中握着那只描龙点凤的琉璃烛台。
刚才之所以会注意到这只烛台,之是因为烛台上插着的这对蜡烛红得太过耀眼,似乎比平日燃着的那些要鲜艳许多,而且。昨晚守在骆临泽身旁的她应该不曾吹熄蜡烛的,这两根蜡烛经过了整晚的燃烧,怎么竟会仍然余有大半只的样子?
一时好奇之下,她才会端起了烛台细细去看,却意外地从这色彩艳丽的蜡烛之中嗅到了一股她并不应该闻到的气味。
捏碎了灯芯旁微微发软的烛泪,细细一闻,没有了宫烛惯有的杏仁香气,却是淡淡的一股甜腻香味。这甜滋滋的淡香,混合在蜡烛原本的气味当中,竟然在一瞬之间令她生出困倦之意。
这两根后来才被人换上烛台的蜡烛竟会是昨晚令她沉沉入梦,居然连骆临泽何时起身也丝毫不觉的原因吗?
奉昭于正阳宫中服侍骆临泽用了午膳,步若菲便静静地立在一旁打扇,对于他时不时扬起奏折胡乱地随性之语毫无一言。
翻开一份奏折,不及细看,骆临泽便已经勃然大怒,“这个该死的柳州府,置当地灾民不理却为了给佛像重塑金身而花费了上千两的银子,如此劳民伤财居然还有脸面上奏朝廷,美其名曰什么顺应民意!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上……”看到骆临泽皱眉抿唇显然一副吃痛的神情,步若菲上前一步,轻轻抚上他似又裂开的伤处关切劝道,“当心伤口。”
“各地每每遇灾,只知道向朝廷讨要赈粮赈银,可是这些靠朝廷俸禄过活的百官却没有几个是真正能够为朝廷分忧的,如此局面,孤王如何能不忧心?”单手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另外一只手轻轻搭上步若菲。虽然面色已经有所缓和,但是骆临泽的口气却依然沉重。
躬身捡起了地上那份被摔落的朱红色折纸,侧头望着骆临泽按于伤处的手掌,步若菲抿唇不语。
“征战过后,孤王本来是有打算要各地巡行一番的,只是……”望着案头上的朱红纸折,骆临泽轻轻叹息。
听着骆临泽已有所指的口气,步若菲旋即抬眼,目光落于他身上缠绕了白纱的伤处。微微一笑,侧步来到椅后,轻轻按上了的两侧太阳穴,“王上已经看了这么大一会儿的折子,不如休息一下如何?”
“好。”点了点头,骆临泽在步若菲的按摩之下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涩涩一笑,步若菲垂眼望着自己的手指,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大拇指稍稍用力按在太阳穴上,旋转十几下后开始慢慢下滑,感受着指下线条分明的刚硬肌肤,步若菲持续按摩着骆临泽的颧骨、鼻翼,再到唇角、下颌,然后重复。
整个大殿之上安静地只能听到滴滴答答的冰雕融化之声,间或会响起一两声步若菲微微的喘息声。
白玉雕就而成的龙头双耳香炉中正燃着薄荷味道的线香,那缓缓升腾而起的淼淼青烟,调皮地在半空中画下弯弯曲曲的弧度,将那怡神的香气氤氲开来,一抹清凉似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令人倍感舒适惬意。
不一会儿功夫,大殿上便传来骆临泽低低的鼾声。
听到鼾声,像是被吓到似的,步若菲轻轻打了个寒战。停下手上的功夫就那么愣了半晌之后,才缓缓起身。
来到椅前,步若菲将手指探上熟睡中的骆临泽,轻轻摩挲在那片缠绕了白色纱布的伤处,眉宇之间满是迟疑。
轻蹙着眉头想了半晌,步若菲终是立直了身子,咬着贝齿转开了眼光。
先是扫视了一遍静谧的大殿,然后是轻手轻脚地走向内间。
在通往内间的屏风旁摆下一些东西,然后便轻轻起身,先是快速地翻阅了八仙鎏金案头上摆放着各式奏折。然后快步到了平时用来储存珍贵古玩的镂空搁架,书籍、古玩、字画、暗格,一样都不落下,细细地翻找一遍,最后在内间矮榻边的一张楠木案旁停了下来。
轻轻拉开抽屉,看到安静躺在最上的一份书信页面上,赫然加盖着大晋永昌的玉玺印迹。
明明知道只要她拿到这书信,那么当初游说了齐晋联盟攻破梁城的幕后之人便将无所遁形,可为什么此刻她却偏偏无法伸出手去?
杀了当初游说齐晋联盟之人,再与宫外的尚子瑞相互配合,于朝政、边防之上败掉齐国这片江山,为如麒复国尽量扫平障碍,不正是她入宫的目的吗?如今,她竟然会为了将要展开复仇而迟疑?
步若菲轻轻合了双眼,唇角处细小的纹路隐约轻轻抽搐着。睁开眼睛再望一眼骆临泽,她终是探指出去,却因为心神不够集中不慎踢上了身后的矮榻。
“扑通”一下,声音虽然不高,却足以惊醒假寐中的任何人。
“啊!”原本半卧在大殿椅上的骆临泽低叫了一声,带着满眼的迷离转头望去。
只见步若菲端坐在通往内间的屏风前,正在专心地伺弄着身前的小桌上摆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八宝壶。
此刻听到骆临泽的声音,她便双手扶着那只琉璃八宝壶带着满眼地关切地望了过去,“王上,可是魇到了?”
“若菲,你这是?”骆临泽缓缓起身,走到步若菲的身边。巴掌大小的白瓷底座之上,一根小烛莹莹地燃着,烛火上那透亮的琉璃八宝壶中浸着一潭鲜红浓郁的液体,这潭耀眼的浓艳之中还漂浮着五彩斑斓的水果颗粒。
“这是加了宁神药材的花果茶,若菲特地趁着王上小睡的时候泡起的。”步若菲轻垂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摊开,那被托在掌心上的琉璃八宝壶便在轻轻的晃动之下绽放着微微的绚丽光泽。
“若菲真是用心了。”骆临泽展开笑颜,伸手取过琉璃八宝壶,手臂轻扬,那鲜红色的液体便自晶莹的壶嘴之中徐徐倾出,落入桌上的一盏琉璃杯中。
“且慢。”看着骆临泽端起那琉璃盏仰头欲饮,步若菲轻轻出声阻止。
“怎么?”骆临泽不解地望去。
步若菲并不说话,只是笑盈盈地从骆临泽手上拿下那只琉璃盏搁到一边,打开了一直盖着的一只白瓷碗,以银汤匙舀出几颗同样晶莹的冰块投入琉璃八宝壶中,一阵“叮叮咚咚”过后,那些冰块便像是融进了火焰之中一般,转瞬不见。步若菲这才轻轻撩起衣袖,轻轻举起琉璃八宝壶,纤指一动,那微微泛着寒气的红色液体便涌入另一只空的琉璃盏中。顿时果香四溢,引人垂涎。
“这才从冰窖起出的冰块投入小烛煨热的果茶之中,自有一番风味。”在骆临泽的注视下,步若菲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双手捧起琉璃盏送至他的唇边。
一股清甜由口唇顺滑入喉,骆临泽惬意地闭眼,声音中有着说不尽的开怀,“方才恍惚见一紫衣女子身姿曼妙,却形色匆匆于孤王梦中,醒来方知,原来那梦中仙子竟已出了梦来,正伴在君王身侧。”
“王上实在谬赞了。”望着骆临泽幽黑深邃的眼眸,步若菲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她抿唇轻笑,复又重新垂眼,将手上的琉璃八宝壶嘴对准了另外一只琉璃盏。</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