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满脸疑惑,方荷却没急着解释,反倒笑着催她。
“你先把宫人安排好,晚些时候就知道了。
翠微幽幽看方荷一眼,有点后悔跟了个爱卖关子的主子,真是叫人时刻都想以下犯上。
就那几个宫人,有什么好安排的。
翠姑姑翻着白眼出来门,站在廊子上,俏脸含煞扫视众人一眼,将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宫人瞧得心里发怵。
只有山丫,说话像胆儿小,这会子倒胆大,直勾勾盯着她看,比她翠姑姑还渗人。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咱们主子是个和善的,只要你们好好当差,主子会叫你们好吃好喝,更不会动辄打骂。”
“但丑话我提前放这儿,主子眼里揉不得沙,但凡谁背主,没有你们张嘴解释求饶的机会。”
翠微露出个跃跃欲试的浅笑,“在乾清宫,我还没送谁去过慎刑司,你们有胆子就试试。”
“只要你们能从慎刑司出来,我好人做到底,安平堂或义庄,我亲自使银子送你们归家。”
众人:“......”他们的家也不在阴曹地府啊!
翠微这不算声疾厉色的敲打,反倒叫最开头几个被挑过来的宫人和小太监都更谨慎了些。
一来能被乔诚和秦嬷嬷看中的,都不是爱挑唆事儿的。
二来从方荷对黄副侍的态度就看得出,他们家这位主子丁点不怕事儿大。
要知道,那黄副仗着得承乾宫重用,在内务府几位总管大人面前腰板都很硬......他们若真犯了错,翠微这话保管不是吓唬人。
至于后来的那几个,就更不必说。
他们本就没什么后台,犯了错或替人背锅才被发落回内务府打杂,更不敢惹事儿。
“行了,站够一个时辰,再去后头屋子里安置,动作都麻利点儿。”
“把身上的腌?洗一洗,换上内务府送过来的宫装,收拾齐整了,挨个儿到主子屋里回话。”
翠微把几个宫人和小太监镇住,不动声色又看了眼山丫,这才离开。
等方荷用过李德全送来的晚膳,翠微便叫宫人和太监一个个进来磕头。
四个小太监说是小,其实就只比魏珠小个两三岁,都在宫里有年头了,名字都改过,分别叫刘喜、陈顺、张吉和崔福全。
粗使小太监看起来才都十岁出头,叫刘柱子和周小狸,磕头的时候都求着方荷给改名字。
方荷:“......要不就叫刘安和周乐?”她起名字的水平也就是平安喜乐这些吉利字眼儿了。
刘安和周乐欢天喜地谢了主子的赐名。
主子给起名儿,总是个面子情,但凡被主子记住一星半点儿,就没那么容易被打发咯。
四个二等宫女估计听到风儿了,进来磕头的时候也都求着方荷给改名。
就这会子功夫,方荷已经想好了,就算做了妃嫔,她做咸鱼的理想也还没变,那......
“你们都从日斤昕字辈儿,你叫昕珂。”头一个进来的,是秦嬷嬷选好的圆脸小丫头,才年十五。
从昕通从心,在这宫里,随心所欲就是最高的追求了。
“你叫昕南。”第二个宫女脸上带着小雀斑,皮子有点黑,估计没少在户外做粗使。
“你叫昕华。”第三个在咸福宫因为听不懂蒙古话,耽搁了宣嫔的差事被打发回去的,被排挤到在内务府给管事洗衣裳,手上的冻疮特别严重。
“你叫昕梓。”第四个原本在御花园当差,因叫荣妃崴了脚被打了板子,发配到偏僻地界儿干活,冻疮同样很严重。
磕南瓜子?翠微忍不住捂着嘴笑,这倒是她和方荷都有的爱好,名字听起来还怪吉利的。
在粗使宫人进来之前,方荷吩咐春来,“你跑一趟太医院,要些冻疮膏子回来吧,不然平时看着她们这样,我眼睛疼。”
春来从善如流出去了。
翠微立刻出去,叫魏珠守着门,不许新来的宫人们来前头。
剩下的一个粗使丫头改名叫福圆,等方荷有资格得到三等丫鬟例的时候,就可以从福字了。
山丫是最后进来的。
她规规矩矩给方荷磕了头,但第一句话就叫翠微差点挠她一把。
“翠姑姑有病。”
“活腻了你直接说,我有没有病都可以帮你一把!”翠微鼻子都快要气歪了,尤其方荷还在一旁捂着嘴窟窟窟地笑。
山丫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却坚持不改口,甚至看着方荷也来了一句。
“主子也有病。”
方荷:“…………”她笑不出来了。
眼看翠微气得要上前抽山丫,方荷赶紧拉架。
“那你先说说,翠微......她有什么病?”
嗯?翠微听出那么点意思来,不挣扎了。
山丫一脸严肃道:“眉心暗沉为阳气不足,肤干肌痿为腹胀热满,三九天或三伏天心口会隐痛,应是后天心疾。”
方荷大吃一惊,心疾不是心脏病吗?
她震惊看向翠微,“你怎么回事?”
她的大管家比她还脆皮??
平时可没看出来啊!
翠微轻描淡写,“我不是与主子说过我是怎么入宫的,就叫我阿玛踹了一脚,后来我家帮我报复回去了。”
因为她不同意后娘的建议,被卖给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做填房,那畜生一脚把她踹晕了过去,醒来她就被绑起来了。
若不是额娘留下的仆从,冒着被打死的危险跑去她家通风报信,她这会子可能已经在山西某个七品县令的宅子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不想多说,却对山丫的本事来了兴致。
“那你说,主子病在哪儿?”
山丫迟疑了下,“气血两虚,点着火盆皮肤还如此白皙,手脚肯定冰凉,若严重会妨碍子嗣,更多还得诊脉才能知道。”
翠微也惊了,“不对啊,主子分明……………在入宫之前已经养好了。”
翠微早把自己知道的很多秘密都跟方荷说了,两人都有诚意,方荷没瞒着翠微宫外的事儿。
山丫满是不服气,声音稍大了点,甚至梗着脖子露出下巴上的伤来。
“梁家善医更善毒,不然也不会被追杀北逃,成了奴隶,家破人亡。”
“我苏氏前朝时候就擅长为人养身,才会被汉军旗拉拢,如今也有了进宫的资格!”
山丫的阿玛姓李佳氏,入宫小选的时候报的是嫡出,其实她生母是汉人,还是前朝河南三大名医之一的苏氏出身。
她从小就露出了在医术上的天分,还过目不忘,被外祖父亲自教导。
同时,也被阿玛寄予厚望,想叫她进宫凭医术得到主子恩宠,好助阿玛青云直上。
但她离家之前,她娘特别担忧,说后宫是吃人的地方,不是她这种直肠子能混得来的,回家问父亲的意思。
外祖父时日无多,叫山丫把家藏医书都学会后全烧了,心知往后护不住她们娘俩,只叫她破相保命,万不可露出自己的医术,免得被人利用。
原本她娘是打算叫她二十五出了宫,好挑个普通人家嫁了,大不了就做稳婆谋生。
但颁金节之前,她娘突然托人给她送信儿,说自己得了重病,命不久矣,家里没有她立足的地儿,再无法替她寻合适的人家,山丫出宫怕就是个死。
幸得祖上有旧的梁娘子找到她娘,给山丫提供了一条后路,她娘才叫她想办法到方荷身边伺候。
翠微听山丫小声说自己的来历,听得直咋舌,果然,这世上的后爹还真是不少。
方荷微微皱眉听着,对自己的身体她并不算意外,身子虚没那么容易养好,梁娘子给她开了方子,得慢慢养。
她没多戳翠微的伤疤,只问山丫,“翠微的心疾你可有办法治?”
山丫坚持自己的说法,只是越说越小声,“主子和翠微都得治病,我…………….我有法子,但药材会很贵......”
方荷和翠微都松了口气,贵不怕,库房里现在就有好些珍贵药材呢。
若是不够,回头方荷还能从康师傅那里抠,总不能发一次奖金就叫她白打工一辈子吧?
方荷问了山丫,得知她也想改名字,为她起名福乐,叫她只管照顾好翠微和自己的身体。
其他的活计,翠微自会安排得叫其他人看不出来不同。
人手充足,又都忙着跟新主子表忠心,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头所殿给收拾出来了。
翠微和春来在方荷的瞎指挥下,一边嫌弃一边吵吵闹闹地,倒也把方荷的主殿安排得特别温馨。
只是还没容方荷舒舒坦坦在自己卧寝里睡一觉,李德全就来了......还不是饭点儿来的。
进门李德全就笑得特别灿烂:“给昭娘娘娘道喜了,万岁爷您今日侍寝,请您一块儿用晚膳呢。”
方荷心想,还指不定怎么吵......或者炒呢,喜个屁啊!
她去乾清宫之前,特地叫魏珠去膳房提了碟子点心回来,吃了个半饱,这才在齐三福的催促下,起身往乾清宫去。
她和春来出头所殿时,天还没黑。
但方荷一跨出大门,就下起了雪,大雪片子飞扬着落在人鼻尖上,带来的凉意直往心窝子里拱,叫人有种给自己上坟的悲凉......
齐三福殷切在一旁伺候着,“嫔主儿请上轿,万岁爷知道您不爱坐其他人坐过的轿子,特令造办处加紧给您做出来的轿子。”
哦豁!康熙什么时候这么贴心过?
这是不是就叫暴风雨前的温柔?
方荷裹紧大氅,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地......抓紧了放在荷包里的几块点心,怕待会儿半饱不足以保持脑子清醒,在轿子里全吃完了。
感觉轿子落地,她才匆匆擦擦唇角,扶着春来,踩着小碎步,慢吞吞进了昭仁殿。
“嫔妾请万岁爷圣安………………”
康熙听见动静,从软榻上起身,亲自扶起方荷,刚要说几句温柔话,在瞧见方荷唇角没擦干净的点心末后,顿住了。
他以拇指替她蹭掉,似笑非笑点点她鼻尖,“你这是多怕朕不给你饭吃?”
方荷冲康熙讨巧地笑,只要想想库房里的银子,要多灿烂有多灿烂,还带着那么几分格外无辜的羞涩,轻轻往康熙怀里撞。
“嫔妾这不是怕万岁爷等急了,想在晚膳前先用顿点心嘛~”
梁九功:“......”他真恨自己长了双能听懂的耳朵。
他赶紧摆摆手,不等康熙吩咐,就先带着宫人们退下,他和春来就伺候在殿门口。
如果万岁爷没被勾着先吃点心''的话,他们可好进去侍膳。
康熙一点也不意外方荷的热情,这混账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向来很识时务。
他只不动声色扶着方荷的肩膀,将她推远一点,不想被她勾起火气,又被牵着鼻子走,到时候她喊饿,他是停也不停?
他拉方荷来到桌前,温柔问道:“那你还吃得下去吗?”
方荷心里打了个哆嗦,啊啊啊,这狗东西吃错药了,还是鬼上身了?
她心里更警惕,打起十万分的小心回话:“吃得下去......还是吃不下去,万岁爷您说呢?”
康熙轻笑一声,没叫梁九功和春来伺候,叫他们出去守着,自个儿给方荷夹了一筷子她最喜欢的鸡里蹦。
“朕觉得,你还是吃点的好,省得半夜里又闹朕。”
方荷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不清楚的事儿她就不想了,光棍地甜甜谢了声,低头就开始吃。
众所周知,女孩子长了个装点心的胃,还长了个装正餐的胃,再磕会子牙,喝奶茶的胃也能空出来,吃就吃呗。
能看得出今儿个御膳房没少下功夫,光主食就有翡翠烧麦、炸春卷、荔枝肉龙、龙眼饽饽等共计八样。
大菜甚至准备了佛跳墙和黄焖鱼翅、干菜鸭子、樱桃肉、鸡里蹦......可谓是鸡鸭鱼肉俱全。
凉菜她甚至还看到了京城冬天少有的西瓜盅和山药酥山,这是怕他们在有地龙的殿内吃出汗来??
这回康熙给她补上了庆贺封嫔的规格,没叫她单独自己在小桌上吃,所有的菜她想吃就可以自己夹……………
方荷一边警惕,一边有点后悔自己先前吃了太多点心。
就......眼还没饱,肚子却撑了。
康熙看她越吃越慢,小脸儿反倒皱得跟包子似的,失笑。
“吃不下去就别吃了,往后还有的是机会。
他叫了声梁九功,“给你嫔主儿送盏消食茶进来。”
梁九功赶忙应下。
方荷越看康熙这温和模样,心里越?得慌,端着消食茶,跑到了软榻那边坐着。
她真是撑到嗓子眼儿了,这会儿要是做什么体力活儿,她是真担心自己会吐出来。
先前放了这位爷一回鸽子,又讨要了那么多好处.......要是她吐了,她自己觉得不砍个脑袋都不够助兴的。
康熙也没拦着她,慢条斯理用完了膳,在方荷警惕的目光中,坐到她身边,脸上温柔似水的笑,吓得方荷直接蹦起来。
康熙不动声色拉住方荷的手,将她拽进怀里,由着她站在身前打量他。
“你老实些,朕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方荷小心试探,“您,您不生嫔妾的气啦?”
康熙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这混账其实吃软不吃硬,他竟蠢到这会子才发现。
“朕想过了,其实你不信朕也是应该的。”康熙温和低沉的声音缓缓送入方荷耳中。
“是朕困于前朝后宫,有许多时候身不由己,无法叫你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