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攻击我是池头夫人附我身时。
他一掌打在我后背上,我不明状况的转身,迎上的,却是他冷冽绝情的目光
对了,他那时说了句什么来着。
“苏弦月,你又背叛本座”
那会子我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自救上,甚至连后来我都没有怀疑过他给我那一掌,是真想取我性命。
哪怕连池头夫人都暗示了我我也不肯怀疑他半分。
因为不曾怀疑,所以当日的事我并没有仔细回想。
现在才蓦然察觉,那天发生的一切,确实有问题。
但我还是不相信墨玄霄会想让我死,明明好几百年前他曾那样宠爱我,哪怕是历劫,那段感情也是真正存在过的。
他那样心疼我,才不会想让我死呢。
我别过头,冷淡的反驳:“我不信,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是省点力气吧这种时候还不忘挑拨离间,我都替你累”
我没好气的出洞观察情况,幸好,外面一切太平。
确定四下安全了,我才招呼着苏暮出来。
浮花醉柳三梦梦相扣,紫狐老板娘说第三关最容易过,我便带着苏暮沿着眼前这条山道继续往前走。
按照前两关的变态程度,说不定这第三关走着走着便出去了呢。
越过一座高山,我和他竟然走到了一条瀑布前。
我提起身上的红嫁衣小心抬脚涉过刚没于足面的溪流,溪水冻脚,踩进去脚背青筋阵阵发酸。
扭头见苏暮那条臭脸蛇还站在岸边望着溪水犹豫,我无奈提醒:“走啊你倒是下来啊,站着不动做什么”
苏暮握紧手中长剑,脸色发青,似有所顾虑,半晌也没回应我的话。
我不耐烦的拎着裙摆继续往前蹚:“爱来不来,我先走了”
“等等”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的出声叫住我,我回首,却见他一脸别扭的磨蹭道:
“此水,乃是九泉之下的水源蛇族一旦沾染,便会皮开肉绽。我,过不去。”
九泉之下的水源怪不得这么冻脚。
我想了想,拎着裙摆又折返了回去,“你过不去这条溪流,总不能让我背着你过去吧这样,你化成原形缠在我的手臂上,或者钻进我的袖子里,我带你过去。”
我果断把自己胳膊伸给了他,他顿时局促:“你蛇族现原形是示弱的表现,你休想趁机折辱我”
我忍无可忍的冲他翻了个白眼:
“我哪知道你们蛇族现不现原形是不是示弱的表现我只是觉得让我带条蛇过河比让我带个人过河轻松。
再说你家主上以前也没少在我面前现原形,我都习惯了。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倒是先膈应上了”
“主上在你面前现原形”
他呛了声,仿佛听见了一件比天塌了都重要的事,激动的脸红反驳:
“不可能主上乃是我蛇族君主,最厉害的真神,他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小凡人面前现原形,你胆敢羞辱我家主上,信不信我一剑砍了你”
我耸耸肩,轻描淡写道:“但这就是事实啊玄霄每次现原形都非让我摸摸他的尾巴,摸得他满意了他才肯放过我。”
“够了”苏暮那家伙经不住打击的憋紫了一张脸,怒目瞪我:“你一个女子,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
我却不以为然,“大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语言羞耻这一套。再说我本来就是玄霄的伴侣,他现原形给我摸摸有什么不对的
当然我对别的蛇可没有什么兴趣,我让你化原形也只是为了带你过河,你要实在接受不了就化个别的东西,让我好带着过去,你总不能这个样子就让我带上你吧”
“你”他被我怼的无话可说,青着脸纠结半天,才不甘心的同我妥协,一晃眼化成了一条通体鹅黄的小蛇,乖巧窝在了我的手心。
我惊愕的看着手里嘶嘶吐着蛇信的活物,稀奇感慨:“没想到还有这种颜色的蛇”
他不喜欢我探究的目光,冷声威胁:“再多说一个字,我咬死你”
我翻了个白眼:“你咬死我就别想过这条河了,咱俩一起死在这里。”
“你、歹毒至极”
我无视他的谩骂,再怎么说手里窝着一条毒蛇我一个普通人类也会害怕,于是便加快了脚下步伐迅速涉过这条瀑布奔流汇聚而成的溪流
上了岸,我第一时间将他丢在了地上,自己揽过裙摆找块石头坐下。
脱去被溪水浸湿的红绣鞋,原本细皮嫩肉的一双玉足上布满了斑驳血痕。
这溪水果然很厉害,走在里面就好似一步步踩在碎玻璃渣上
我从袖子里扒出来一块红丝帕,扯成两段,包住双脚。
没良心的苏暮冷哼一声说风凉话:
“没想到你这辈子还挺有良心,只是一如既往的蠢,生魂入黄泉,还沾染了九泉之下的阴水,你若再慢上几步这双腿就算废了”
我忍痛套上鞋子面无表情的反驳:“要不然呢,把你一个人留在对岸”
他咬住牙关没心没肺:“雕虫小技。”
我套好鞋子,刚站起身就看见半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银光万丈的漩涡
漩涡的另一头斗转星移,弯月卧躺在漫漫星窝里,旁侧还有星光勾勒而成的镇界大神神像轮廓在随着星辰移位缓缓挪动。
这是我之前在鬼市看见的冥界天空
“漩涡另一头就是出口”我惊喜的指着那道光提醒苏暮。
但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那出口挂在半天空上,他有法力可以飞出去,我却没办法靠近我应该先想法子忽悠他带我一起上去的。
果然,听见出口二字他猛地回过神,眼底晃过一丝激动。
但下一秒他复杂的眸光就落在了我身上,盯着我的神情愈发阴沉。
这条白眼蛇平时恨不得一刀噶了我现在有这么大好的良机处理掉我肯定会自个儿跑掉把我丢在这里
而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关过关失败我是会被扔出三道阴关还是会被困在这里永世出不来
如果是后者,那我岂不是要老死在这个穷山恶水时不时还有怪兽出没的地方
不,我才不要被关在这里囚禁一辈子呢对了,玄霄给过我他的命珠,我可以拿命珠威胁他
但现在我根本不知道命珠被我放在什么地方了啊
我欲哭无泪且惊恐万分的昂头对上他很不友善的视线,怂包的懦懦出声商量:
“看在我刚才带你过来的份上能不能捎我一段。”
他黑着脸不说话。
我心慌意乱的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用命珠骗他带上我呢,谁知他竟突然有人性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飞身便带我一起往银色漩涡冲去
“我不喜欢欠人情,你我就当扯平了”
冲出漩涡的那一刻,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于是我毫无防备就从万丈高空坠落了下去
“啊”
一声尖叫刚吼出嗓,身子便稳稳坠进了一个沾染着熟悉花香的温暖怀抱。
木讷抬头,才看见是玄霄
“玄霄”我惊喜不已的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搂着我缓缓落下星空,大手抚在我的腰上,微热吐息游弋在我的耳畔,轻笑调侃:“见到本座,就这么开心”
我连连点头,再也不用压制心底的喜悦与爱意了,搂紧他乖巧回应:“只要看见你,就开心”
他带我平稳落地,大手摸摸我的脑袋,小声与我耳语:
“本座都想好了,若苏暮敢将你一人丢在第三关,本座就先剥了他的皮,再去第三关中寻你。本座不会让你永远被困在其中,你那样怕孤独,本座得去陪你。”
“我知道,知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我,玄霄也会找到我,我不怕的。”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心:“乖夫人。”
苏暮那个没良心的臭脸蛇见状前来行礼:“主上,幸不辱命,属下带小夫人出关了”
玄霄睨了苏暮一眼,另有深意道:“算你聪明了一回。”
见我和苏暮也出关了,凤凰和我哥赶过来,好奇问道:“咱们三关已过,怎么还是没见到红狐娘娘”
也便是话音刚落,我们的四面八方便突然化出了重重金砖琉璃瓦建造而成的宫殿,漂亮的砖瓦像堆积木似的在我们四周与头顶合成了一座金光熠熠,挂满玉桃花,桃花花蕊盛放无数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不计其数的夜明珠将整个殿宇映衬的恍若白昼,明珠光芒折射着金色墙壁的华泽,投落于黑曜石铺就的透亮地面,好似人间金色晚霞被揉碎于一池幽水中。
大殿内伫立着两排红烛灯架,大气精致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春日鲜花,满堂皆洋溢着属于人间春天的馥郁芳香。
正殿金狐玉座前挂着一排红玉珠帘,不多时,珠帘内有红光晃过,眨眼间袭绯红仙服的红狐娘娘也现身端坐在珠影摇曳里。
终于得见了传说中的红狐娘娘,然而她的形象却与我想象中的不甚一样。
不同于紫狐老板娘的轻佻妖娆,红狐娘娘端庄优雅,富态贵气。
一袭绯红绣白狐桃花的满绣仙袍,金色繁花错落的披肩,披肩下挂着沉稳仙风的琉璃珠橙黄流苏,腰上坠着精美交绕的红玉髓腰链,色彩明艳的绣花大裙摆上还镶嵌着粒粒光彩夺目的红宝石。
柳叶细眉,杏目含情,五官端正有种古典大气的传统美,朱唇圆脸略显富态。
青丝挽成一个简单的高髻,发髻边簪着一朵大红牡丹花,两侧斜簪金凤步摇,换做旁的女人很容易变俗艳的装扮,她却驾驭的完美,且仙风道骨。
简直和道家那些神仙图上的天地神女一般无二。
“你就是红狐娘娘”凤凰高傲的藐视人家。
红狐娘娘闻言,一个眼神示意提灯宫女将珠帘撩开,踩着翘头云履,衣摆委地,轻步走下三层黑曜石台阶。
“红狐失礼,还望诸位莫要怪罪。”红狐娘娘屈膝一礼,端重大气:“诸位的来意小仙已清楚,小仙已命人去传唤了诸位想见的那只魂。”
说着,温柔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红狐娘娘和善道:
“算来已经有四百年未见了,小仙于千年前受过一人一段恩惠,如今小仙把取走的东西还给你,也算是了却了千年前的那桩善缘。”
“什么恩惠善缘”凤凰听不懂,我也听的一头雾水,但我听明白了一句。
我之所以在第一梦中重新经历一遍大兴朝的过往,是因为她把我们的从前,还给了我们。
玄霄拧眉问我:“你们从前认识”
我摇摇头否认:“四百年前,我现在才二十三岁。或许是前前前世认识吧。”
的确,四百年的时光我都不知道轮回了多少世。
那年我死在他怀里后,一缕魂因惦记舍不得他,而两魂前去投胎,一魂阴差阳错滞留阴间四处飘荡成了孤魂野鬼。
我亲眼目睹剩下那几十年光阴里,他一边四处寻找我的转世,一边守在我数十年不腐的遗体旁生不如死
他痛苦,我在阴间,也不得安生。
记不清是哪一天,我遇见了红狐娘娘。
她说玄霄也是尊神转世,但彼时身困情劫不得解脱,若在他六十年大限临头时还不能堪破劫难重新归位,他便会数万年修为毁于一旦,魂飞魄散
左右神仙历劫回归后上苍也是要抹去他在渡劫时的记忆,不如把我们的从前换给她,只要她出手抽去了玄霄记忆里关于我存在的一切迹象,玄霄不再爱我,执着于寻我,他就能安心归位做回尊神了。
我答应了
哪怕从此我不再记得他,他也不再爱我哪怕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毕生最宝贵的记忆
我也想让他活。
红狐娘娘见我不肯承认与她认识的真相,便没有再多说。
不久,红衣宫娥就将魂魄接近透明的梵宁带到了我们跟前。
我正想靠近查看,却被红狐娘娘纵身拦住。
“既然诸位是按照本尊的规矩过三关入的婆娑境,那便应该善始善终,诸位要想拿回这个姑娘的魄,了结这个姑娘与本尊之间的契约,那就必须,用别的东西同本尊换。”
红狐娘娘拂袖威严道:
“我这婆娑境的规矩向来都是一物换一物,我婆娑境的交易那可是冥帝应允的合法交易,可载入地册。
从无人能不留下代价便从本尊的手里取走他人的交易品,坏了本尊的规矩,就是坏了阴阳两界的规矩”
必须用别的东西来换
是了,红狐娘娘把我的过去还回来是因为什么千年前欠谁的恩惠。
而梵宁的魄可是实打实为她父亲换去了东山再起荣华富贵的机会。
已经达成的交易,交易品又怎能轻易被要回来呢。
我不安的昂头求助墨玄霄,墨玄霄沉默未语,倒是我大哥迫不及待开了口:“用什么同你换,你才能把梵宁还回来”
红狐娘娘抬了抬下颌,“你可以交换的东西很多,比如,你的气运、你的财富、你的身份、你生命中所有美好的记忆,甚至是,你的寿命。”
“那若用寿命来换,须得多少年的寿命才能与你交易”我哥此时颇有些心急。
还真是奇怪,他该不会是想用自己的寿命来做交易吧
他竟将梵宁看的这样重文網
可明明他之前很嫌弃梵宁
“她父亲用她的魂魄换走了家里产业起死回生,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如此多的钱财,至少要用三十年阳寿来换。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三十年的阳寿一旦拿来交易,你就没几年可活了。”
三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更何况我哥现在已经快三十岁了即便他寿终拿走,也就仅剩下一二十年了。
我哥低下头,暗暗握紧双手:“容我先想想。”
嘴上说着先想想,可他的神情却告诉我他动摇了。
他是真想拿三十年的阳寿来换梵宁
“我”
我哥下定决心正欲给红狐娘娘答复,玄霄突然先出声打断道:“父可用子女做交易,那子女是否也可用父母做交易”
红狐娘娘摇头:“子女的生命是父母赋予的,因此父母可用子女的一切做交易。父母对子女有生养大恩,本尊若收了子女用父母做交易的代价,是会损功德的。”
“那如若子女与父母之间早便互不相欠了呢父亲的生养之恩子女已还完,是否可以,用父亲的阳寿气运做代价,换回自己的魂魄。”
玄霄条理清晰的说道:“父母对子女有恩,子女才不能舍父母而成全自己。父若欠子女恩情,那子女再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应该便不损红狐娘娘功德了吧。
本座算过,梵宁的父亲为富不仁且三番五次想置梵宁于死地,他父亲之所以前几年气运尚可,也是因为有梵宁在身边,实际上她父亲一直在吸收她身上的气运。
如今,是他欠梵宁的,他用梵宁的魂魄来为自己换取荣华富贵更是断了他与梵宁的最后一缕父女亲缘。
梵宁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本座清楚,你既连那等贪得无厌的人都能成全,为何不能高抬贵手放心地善良一生没做过恶事的梵宁一马。”
红狐娘娘听罢敛了敛眉头,抬指一算,蓦然僵住:“还真是这样那你想让本尊如何做”
玄霄淡淡道:“不用你如何做,你单方面解除这场交易把他们得到的都收回来便是。”
“本尊还从未做过一笔交易二次交换的事,只不过,即便本尊现在将交易品换回去,对方也已经利用本尊给的东西获得了不少利益
本尊还是亏了,敢问阁下,这笔亏损该从什么地步取来填补比较好。”
“他用了你的交易品,为你造成了损失,不如就拿他的气运来填补。”玄霄睿智提示。
红狐娘娘挑眉:“他身上所剩气运已不多,若非要拿走足以填平本尊损失的气运分量,恐是他余生都难以再翻身。
也怪他自己贪心不足过于焦躁暴戾,原本他此关一过再等个五年还会有个小机遇出现,虽不能让他重回往日风光,但让他一家三口吃喝不愁还是绰绰有余。
他若肯沉淀心性踏实经商过日子,老了的生活不会太凄凉。
可惜他选择了同本尊做交易,算他倒霉又遇见了诸位。
现在我将此笔交易销毁还要拿走他毕生仅剩的所有气运,看来他的余生只能风餐露宿沦落街头靠乞讨维生了。”
“不止如此,若无气运加身,他便是行乞也抢不过别的乞丐。一旦他一无所有,陪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迟早会舍他而去。怪只怪他将事做的太绝,他会落得什么下场,全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玄霄说罢,又沉声问红狐娘娘:“现在可以将梵宁的魄交还给我们了么”
红狐娘娘对于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