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以为许聪嫌站在外边风大,躲车里去了。于是到车边一掀车帘,却没人。
心道糟了,把人给弄丢了回去怎么跟许庄头交代长安城这么大,出了这广场,去了朱雀大街,以许聪那智商,怕是要迷路。这年头迷了路再想找他,谈何容易
赵正环顾四周,希望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看见许聪那傻大个的身影,可城墙下空荡荡的,车与车之间也平常无奇,走两步就能望个对穿。
赵正内心不由慌了,正想开口大喊之时,却听身后一人道:“苍宣侯”
赵正回头,只见面前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身着绯色朝服。赵正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是听人喊过他一声侍郎,却又不知是哪个单位的。于是只好镇定下来,拱手回礼。
那年轻人见赵正脸上略有狐疑之色,于是笑笑,道:“苍宣侯不识下官是我啊,工部右侍郎卢玄卢之妙啊苍宣侯不记得了那日散朝时,我还与苍宣侯打过照面了”
赵正恍然大悟,印象中是有这么个人,在赵正挨骂的那次朝会后,于门口等着赵正,还专门与他作揖问好。此时想起来,的确就是眼下的卢玄卢之妙。
“卢侍郎”
“眼看春耕之后兴庆宫开建,时日近在咫尺。工部有一些图纸、工料单子还须苍宣侯过目还有工部的佣调,自东都招募而来的工匠等事宜”卢玄吧啦吧啦地开始说,赵正却心不在焉,心神不宁,卢玄说了一堆工部乱七八糟的事情,末了,还伸了伸手,说:“赵侯,不若我们上车,去良淄细说如何单子图纸我都已经带了。”
赵正叉着腰:“走不了了”
“这又是为何”
赵正摊手耸肩,“我家车夫不见了”
卢玄吃了一惊,“那这也太不像话了”
赵正摆了摆手,道:“工部的图纸单子卢侍郎还是赵你工部王弼王尚书过目吧,回头我自去工部调阅,我这还有事,恕不远送。”
卢玄却不走,跟着赵正道:“王尚书日前染疾,正在静养,工部就只有我与林侍郎二人坐镇”
赵正停了下来,“可是林仲林公家的二郎”
“是”卢玄道:“他与下官分管事宜不同,我管物料人工,他管营建规划。原本那图纸也该是他交予赵侯的,只是他说他有事不能拜访赵侯,托我一并呈交与侯爷你过目呢我两个也拿不了主意,这等事圣人也说过,做不了主便找王尚书议定,王尚书若是无闲,就直接找赵侯你呢”
“行了”赵正无奈了,屋漏偏风连阴雨,事情一件叠着一件来,赵正不想纠缠,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直说道:“我那车夫这有些问题,卢侍郎可识得人来替我寻寻”
卢玄眨了眨眼睛,“好说,赵侯那车夫长何模样我这就招人去寻”
赵正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于是一五一十地将许聪那傻大个的形象描绘了一番。卢玄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听了一半便去监门卫那讨要了纸笔,当着赵正的面写写画画,赵正说完,他也画完了。端起纸拿给赵正看,“侯爷你看,可是这般模样”
赵正低头一瞧,竟是许聪本聪,一双绿豆眼,一只酒糟鼻,双颊微胖,嘴唇上厚下薄。两条粗壮的浓眉一指余宽,飞入鬓中。
顿时暗呼“人才”
“就是就是他”
“侯爷稍候,下官这就去寻”
这货似乎很有把握,赵正点了点头,心想长安自己也不熟,这等事还是需要像卢玄这样的热心人才行,于是上车等候。
眼看时辰渐走,巳时已过,赵正坐在车上越来越是心焦,午间下班的两省官员自永春门而出,他们回家用了午膳之后还有一个时辰的歇息时间。赵正看着他们的马车从眼前一辆接一辆地消失,然后又看着他们坐着马车又一辆接一辆的回来。
有人好奇为何苍宣侯的车还在,于是上来扣窗询问,见赵正仍在马车中,于是纷纷行礼,面带吃惊。
“苍宣侯怎地不回家歇息”
“家里婆娘闹和离,我在这静静,仔细想想这些年哪里对不住她了。”赵正没心思纠缠,开始信口开河。
那人便尴尬地讪讪一笑,推手道:“侯爷保重”
“你也保重”
说完便想逃,谁知赵正喊住了他:“凉王、太子还有郑相、安国公呢怎不见他们出来”
那朝官回头,又行了一礼,“回侯爷,太子与凉王留在甘庭殿用膳午休。郑相与安国公作陪是以侯爷未曾见到他们。”
“好,知道了”赵正点点头,放下了车帘。心道好家伙,吃饭也不叫我
眼看太阳从东斜上走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下。恭礼门的钟楼报时极准,一刻钟一回,赵正也不知钟声响了几次,鼓声敲了几通。坐在车里迷迷糊糊地似乎还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已西沉了下去。
鼓楼里响起了一通鼓声,酉时正
赵正不由得焦躁了起来,心想要不然还是报官吧。
正想从马车上下来,忽然听见车外有了动静,赵正掀开车帘一看,却见一身污渍的卢玄扯着同样一身污渍的许聪回来了
“侯爷人找着了,你看看,是他么”
“是他,没错”赵正巴不得上去就给许聪那傻儿子一脚,老子在车里巴巴地等了四个时辰,你狗日的是跑哪个阴沟里玩泥巴去了
许聪见了赵正,一脸害怕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
“你去哪了”赵正走上前,没好气地问,“何以这般模样”
许聪满头乱发,幞头不见了,身上的内衬衣裳也破破烂烂的,一只鞋丢了,光着的脚不知往哪里搁,局促地如同难民。
“我我”
一旁的卢玄连忙出声,“这不怪他侯爷”
赵正转眼,方才只顾得看许聪,这会儿仔细一瞧,只见卢玄换了一身袍子,那袍子上擦着泥,挽好的发髻乱了,手上、脸上似乎还有血污,只是被泥尘遮掩,靠的近了方才察觉。
“卢侍郎这是与人打架了”赵正心道不至于吧,堂堂的一个从四品的工部右侍郎,为了一个车夫与人大打出手
那卢玄却丝毫不以为然,昂着头道:“不过是小露了一番身手,让侯爷见笑了”
卢玄此人,家中曾也是望族。只是景中大乱时,叛军屠了卢家许多人。卢玄幼时学了些武艺,原本是要参军上阵杀敌,报家族世仇的。谁知等他到了能参军的年纪,叛军也被唐军剿灭了。卢玄一时没了目标,便改行学了些糊口的活计,替人写些家书,偶尔也帮府衙画些通缉犯的肖像画。
卢玄的叔祖父是景中朝的工部尚书,在去往剑南的路上带着三百人断后,被叛军击溃杀害。景中帝感念他的忠勇,于是将他的爵位荫给了卢玄的父亲,而卢父命薄,上任洮州的路上发病身亡,这荫爵便落在了卢家唯一的独苗卢玄的身上,虽然降了档,但也是实至名归的伯爵。进了朝堂之后,便入了工部继承叔祖父的遗志,一路从员外郎到右侍郎,不过区区数年而已。
其人身出卢家旁门,常年混迹与市井,为人又乐善好施,入了朝堂之后也未忘记旧时兄弟朋友,从不端架子,也不拿朝官的臭把式,是以在长安城里的人缘极好,朝臣们也多欣赏他的耿直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