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 定制的婚纱送到了时家这边。一共六套,有婚纱裙和西服,她们选一套在婚礼上穿, 其余的, 拍婚纱照的时候再轮着换。
婚纱选定过后的几天, 就开始发请帖, 婚礼算是彻底定下了。
六套婚纱和礼服整整齐齐摆在一楼客房里, 这间房间就当做临时试衣间。
吃过午餐, 外婆一般要看一小时电视再去午睡,叶清翎就拉着她走进试衣间,笑眯眯地问:“外婆,你帮我和染染选一选,婚礼那天穿哪一套婚礼上穿婚纱还是西服更好一些”
“当然是婚纱, 婚礼这种日子你们俩都穿婚纱好。”外婆和蔼笑着, 看着那几套精致的纱裙, 缓缓点头, “都好看”
“染染, 小翎,你们穿上给外婆看看”外婆笑着问。
叶清翎点头:“我和染染这就换。”
“换吧, 换吧。”外婆和蔼笑着点头,眸中像是有光一样, “我在客厅那儿等你们。”
叶清翎和时雨换好一套, 就出来给她看一看。外婆脸上始终洋溢着笑, 温和地点头, 一旁的柳姨也笑得灿烂。
最后选定了,叶清翎的那一件虽然是婚纱,但设计得很帅气, 裙摆简单地束起,像是骑士装,穿在她身上,有种凌厉的感觉。时雨则是一身长纱裙,从衣领到裙摆,处处都点缀着碎钻,像是一滴滴人鱼的眼泪,光线下,又像是星芒闪烁,很美。
叶清翎和时雨回客房换下婚纱。沙发上,外婆温暖的笑意逐渐收敛,眼中光点散尽。她忽然长长叹口气,惆怅笑着摇摇头。
她知道叶清翎早就和时雨离婚了,感情早就破裂了,她有一天晚上起夜,不小心听到过她们的争吵。
外婆老了,记忆力一年不如一年,她都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却清晰地记得,那晚叶清翎和时雨都说了些什么。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能看见她们穿上婚纱,外婆已经满足了。
至于婚礼就算了吧。
试衣间。
叶清翎的那一身更方便些,她很快换好了,转身去帮时雨拉拉链。
时雨是坐在床边的,拉链一拉下来,上半身婚纱虚虚地挂在身上,然后缓慢滑落,直至跌在膝盖上。
叶清翎坐在时雨身后,她看见婚纱沿着时雨光滑脊背滑落时,在灯光照耀下,仿佛流光溢彩。
时雨坐得很直,肩膀是打开的,脖颈、肩膀的线条优雅漂亮。在婚纱落下去后,她似乎是有些紧张,本能地往前缩了缩,漂亮的脊骨轮廓和腰窝愈加明显。
神圣的婚纱裙,还有白皙细腻的脊背,因为紧张微微瑟缩的身体混合在一起,有种难以描绘的奇异美感。
叶清翎手指搭在时雨肩上,不自觉滑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快。
“阿翎”感觉到肩上的触感,时雨回过头来,轻柔地喊了一声,“怎么”
“没什么。”叶清翎脸颊一下子染上绯红,她快速撇过脑袋,背对着时雨,“你快换衣服吧,没什么。”
真怪,她看过不知道多少次时雨的身体。时雨身上的每一处,她早就铭记于心,闭着眼都能勾勒出来,却在时雨穿着婚纱时,不敢多看一眼。
婚纱婚礼
尽管只是演给外婆看的,但叶清翎却突然感觉喉咙涩得厉害,心跳也跟着加速。
这是她第一次的婚礼,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她觉得紧张,又期待。
换好衣服,她们走出试衣间。
现在本该是外婆休息的时间,没想到,外婆还坐在沙发那儿,一看见她们,就温和笑着招招手。
叶清翎莫名紧张了一下。
“染染,小翎,外婆有一些话想和你们说。”外婆起身缓缓朝她们走来,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又看向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最后落在叶清翎的脸上,她轻声笑着说,“小翎先来。”
“嗯。”
叶清翎和时雨对视一眼,然后她扶着外婆走向书房。
外婆坐在窗边的老人椅上,望着窗外被风吹得微微飘起的树叶,眼睛有些浑浊。叶清翎就在她面前的飘窗上坐下,外婆回过神来,琥珀色的眼珠清明了些,她笑着朝叶清翎伸出一只手。
叶清翎若有所感,握住外婆瘦削的手掌,明明她们还什么都没说,她却忽然感觉鼻酸得厉害,眼眶泛起了红。
外婆只是温和地笑。
叶清翎感觉,自己现在要是开口,声音一定是哽咽的。
“小翎”外婆细细端详着叶清翎的脸颊,看着她的神色,微笑着,好一会儿才终于出声道,“你和染染的婚事,今天过后,就算定下了吧”
“嗯。”叶清翎眉眼微弯,压下心里的酸涩感,笑着点头,“我们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明天就把请帖发出去,算是彻底定下了。”
外婆这下,却没有再笑了。叶清翎感觉到,外婆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像是紧张不安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外婆”叶清翎轻声唤了一下。
外婆回过神来,又恢复温和笑意。
“小翎,外婆想说”忽然之间,外婆的声音有些颤,她没看叶清翎的眼睛,又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她们窗外是一株榕树,冬天几乎没怎么落叶,但对面不远处的银杏一片树叶不剩,凋零孤独。
“小翎,你你和染染,都是我的孙女。虽然你不是亲生的,但外婆一直把你当亲孙女。从染染她把你捡回家开始,外婆就是真心这样想的。那时外婆就想,你没有别的亲人了,染染她对你不好,那外婆就对你好,外婆做你的亲人。”
叶清翎声音一下子哽咽了,眼眶浸着泪水:“外婆,我知道。”
“你和染染,对外婆我来说,就像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也割舍不下。你们谁觉得疼,谁伤心,外婆都会跟着难受。”
“外婆,外婆”叶清翎的声音急切起来,“我们以后,我和染染,不会再让外婆你觉得放心不下,不会再让你觉得难受了。我保证,我们保证。我们只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健健康康地,长命百岁。”
外婆轻声笑着,摇了摇头。
她终于再次转过头来,泪眼浑浊朦胧地,看着叶清翎,她笑得欣慰,却说:“但是小翎,外婆疼了这么些年,也疼惯了。外婆心里清楚,我老了,也没什么日子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要过说起来,也是外婆不够好,没能让你们开开心心地长大。”
外婆笑着,眼泪却越聚越多。
叶清翎慌乱地去拿纸,心痛得要命。
她刚把纸巾拿过来,就听见外婆苍老的声音:“小翎,外婆主要是想和你说,趁着这婚事还可以取消你把婚礼取消了吧。”
叶清翎一下子怔住,声音一下子拔高:“外婆,您在说什么”
“外婆虽然老了,可是我又不傻,我猜得出来,小翎,你愿意和染染结婚,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那次受伤,你觉得愧疚吧”外婆的泪止住了,声音又变得缓和、和蔼。
“外婆虽然不知道,染染她究竟为什么受伤,但我感觉得出来,小翎,你在愧疚。”外婆叹气。
“不是的,外婆”
叶清翎刚张口,就听见外婆继续缓缓说:“小翎,你可能不知道,去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外婆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可是我记得很清晰,我听见了你和染染她说的话。那时我就知道,你们离婚了。”
那天,叶清翎和叶天眉在外边喝酒,醉得一塌糊涂。
最后是时雨将她带回家,她却在半夜跑出房间,蜷缩在三四楼拐角处的楼梯那儿。时雨艰难地把她哄了回去。很巧的是,那晚外婆睡觉前忘了关门,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时,正好听见外边的争吵声,从头到尾,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翎,那时候,外婆就知道了。知道你们离婚了,知道染染她对你不好,知道你不想再和染染过下去了,我什么都知道可是外婆我不知道怎么办”
外婆笑着,晃晃脑袋。
叶清翎握着外婆的手,不住地哽咽。
原来外婆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她和时雨在外婆面前演了那么久,外婆分明都知道。她明明那么难受,却从来没有说出来,从来没有点明。叶清翎感觉自己心脏在抽搐地痛。
“我只能装作没看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自己的路,还是得你们自己走,外婆什么也做不了。”外婆最后叹口气,抬手,轻轻抚过叶清翎的发丝,“外婆当然希望你和染染好好的,白头偕老,但外婆也不想欺骗自己。更不想让你们两个年轻人,为了我这个老太婆,就这么耽误终身大事,以后后悔了,痛苦一辈子。”
“外婆希望你们都能开开心心的,好好过完余生。你们还年轻,时间还多”
“小翎,你曾经说过,无论你和染染是什么关系,你都会照顾好她一辈子,外婆相信你的,我已经放心了。所以何必一定要结婚呢这是人生的大事儿啊,外婆不想看你稀里糊涂地,就这么耽搁了。”
“小翎,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婚礼取消了罢。”外婆最后轻笑道,“别因为愧疚,就委屈了自己。”
叶清翎泪眼朦胧,呼吸变得急促,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委屈不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