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心垂眸,没再说话。
夏铮这个名字听在她耳朵里,竟然有些陌生,许是经历了不少大是大非,她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恨意。
“如此想来,你在平逢山,当真是受了不少委屈。”夏春秋长叹一声,大手抬起,却在夏无心头顶停顿了。
“没事,爹。”夏无心说,她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和沉闷,
夏春秋眼眶渐渐便红,最终还是将手收回,放在身后。
“你刚病一场,外面风凉,回去歇着罢。”夏春秋说,然后沉默着离开,落叶在他身后纷飞,短短几日,他的腰背佝偻了许多。
夏无心直到身体打起了寒颤,这才回身进门,将盘古幡放在桌上,静静看着。
“记住我的话,回去好好修炼。”宋逾白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夏无心忽然一个激灵,坐得笔直。
“我就不修炼。”她执拗道。
然后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紧紧阖眸,星星点点的金光从盘古幡的金丝绣样上升起,慢慢形成一个圈,将她环绕。
透过窗子往里看,比日光还要闪烁的光芒一次次亮起熄灭,秋风卷过千山,将千里外的残叶带到此处。
归雁横秋,寒鸦数点,日月逢九,天人相隔。
原来这日,正是重阳。
有事数月难耐,无事百年一瞬,人人道百年弹指一挥间,对于仙人来说更是如此。
于是人间生生死死,浩浩荡荡,又过了整整一百年。
这百年内,六界安稳,四海升平,百年前那点事情,世人也已不再提起,只道帝女渡劫已成,正式升为天界储君,加冠那日,众仙齐聚九重天,对着日月星辰,跪拜司礼。
在感慨帝女风姿的同时,也私下给帝女起了个雅称,冷面佛。
无他,只是因为她全程冷然,一言不发,对着天帝都是如此,拿了天冠转身便走,吓得众人心惊胆寒,此事过后,再无人敢在帝女面前说笑,见了她便觉得四季如春的天界,也迎来了自己的寒冬。
而对于平逢山这种凡间之地,应当是听不到这种消息的,无奈一位上神每年七夕之时都会来此做客,对着诸位弟子大讲特讲,于是天界之事,事无巨细,整个平逢山都一清二楚。
而今年,还未到七夕,那位上神就乘莲而至,穿着一身显眼的深檀色纱衣,露着一双藕臂,敲响了仙云殿的大门。
门内正带着弟子练习朱砂印的苏斜月,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食指微挑,大门便从内打开。
门口,花仙正媚眼瞧她,金莲飘在身后,抱臂后仰,慵懒倚靠在花瓣上,一双长腿半隐半露,好像洁白的花枝,笔直勾人。
苏斜月脸一红,连忙呵斥诸位回头的弟子,等众人恋恋不舍地将视线收回,这才提着裙摆,小步跑出去。
“你怎么来了”苏斜月说着,想拉花仙离开,手还没等碰到她裸露的手臂,就停在了半空,转而扯住衣袖,将她拉到殿前空地。
花仙好笑地看着她半路拐弯儿的手,看四周无东西可靠,这才不情愿地站直,将裙摆放到身后,像是层层花瓣一样铺开,更显的腰肢犹如水蛇,窈窕妖冶。
“今日来,是圆你念想。”花仙正色道,五指一转,火红的帖子出现在她手中。
“这么快”苏斜月又惊又喜,伸手接过帖子,翻开看,“牵红线,绾情丝”
“这不是月老的活计”苏斜月蹙眉道。
“你还嫌弃”花仙一脸委屈,桃花眼眨了眨,“天庭职位几年了都没有空缺,前面还有百十位上仙排不上队呢。为了替你找一个差事,我每日给那月老送一壶桃花酒,好说歹说才劝他退下仙班,颐养天年。”
她这样一说,苏斜月便觉得珍贵,忙将帖子折好捧在手里,柔声道:“多谢。”
“不谢,闲得发慌罢了。”花仙挑眉,“你数十年前就已经升为上仙,但最近才想着上天界,让我猜,又是为了那块痴情的石头”
苏斜月低着头,嗯了一声,指尖拂过脸颊,小声道:“我若有个差事,便能带人去天界。”
“夏无心飞升了”花仙诧异道。
苏斜月摇头:“还未,自从帝女离开,她便足不出户了,整日闷在屋中,对着盘古幡修炼,这不前几日,她还说要闭关,自己跑到远处山崖上搭了个窝棚。”
“盘古幡是神器,她日日汲取神器之力,怎么百年了,连飞升都不曾”花仙仰头看向远处的山崖。
“谁又能知晓。”苏斜月叹息,“但是看她的模样,似乎一旦飞升就要闯上天界,我怕她出事,便想着偷偷带她上去,能见见帝女也好。”
花仙颔首,忽然脸色一变,一身花瓣飞旋,在苏斜月身前立起一道花墙,随后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双手射出粉色光芒。
苏斜月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只听一阵天地震颤的轰隆声,头顶山崖忽然崩塌,尘土卷着碎石,瀑布一样倾斜而下。
“快护住仙云殿”苏斜月急忙喊,花仙闻言,双手替换方向,粉色光束连同花瓣一起,将仙云殿遮挡了个严严实实,与此同时,她带着苏斜月腾空而起,躲过转眼间便砸下来的嶙峋巨石。
花仙惊愕地看着地上被砸出的大坑,问:“这又是为何”
苏斜月一双柔荑捂着胸口,一张俏脸吓得煞白,缓了一会儿,才回答:“连着几日都是如此,前几天河水暴涨,成了山洪,还好平逢山反应及时,没让洪水演了山下镇子。昨日后山地裂,鸟兽奔逃,生生裂出一条天堑鸿沟,今日又是山崩。”
她说着,四面八方飞来不少弟子,仙云殿中的小弟子也正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魏一犁”苏斜月冲着人群中喊道,“快带师弟师妹到山下”
魏一犁听了,远远招了招手。
“东逢上仙可曾说什么”花仙也有些不解。
“师尊也无能为力,此事太怪了。”苏斜月摇头,忽然一惊,杏眼圆睁,“不好,我得去告诉无心,她还在山崖上,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她转身想走,却又闻一声巨响,这下比之前更为震耳,直教人耳鸣目眩,随后远处山崖应声爆裂,无数碎石落入崖下,溅起数丈高的河水。
“别去了。”花仙拉住苏斜月,语气中带了隐隐笑意,魅声道,“旁人飞升都是要几声惊雷震震耳朵,你家石头飞升,是要你们的命。”
话音刚落,一束金光自下而上,几乎将天捅了个窟窿,夹杂着滚滚黑烟,飞速盖住东西南北的天空,同时,无边黑雾浸染,将湛蓝的天染成了黑色。
白夜骤降,六界皆乱。
一个身影从乱石中升起,她一身破败黑衣,身姿修长高挑,露出与黑衣不符的白嫩肌肤,黑发乱糟糟束着,随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