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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西藏往事 · 2

彬子、我、赵雷一起为生产队整了个队歌,粗俗顽皮,适宜合唱,叫做没皮没脸:

我们全是一群没皮没脸的孩子 我们从小就他妈的那么放肆

我们全是一群浪迹天涯的孩子 我们从小就他妈的那么放肆

别人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干涉了你丫会倒霉的 你丫会倒霉的

寒气渐盛的夜色中,我们边走边唱,一直走进月光照不进的巷子里,漆黑漆黑的小巷子,晦涩得好像过往的青春。我们大声唱歌给自己壮胆,回声却屡屡让人汗毛起,再阴暗的小巷子也有走到头的时候。月光在巷子口候着我们,不论脚步加快或者放慢,它就那么不离不弃地候在那里。可成子和我却每每赶在最前面跑出巷子,好像万一走慢了的话,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衣襟。

那时候怎么敢慢下来呢,深沉的暮色里,一条接一条的小巷子,有着忽明忽暗的前路。

看不见的文身

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唯一永久驻守拉萨的人是三哥。

三哥玩了十年户外,打死都改不了新疆口音。他生性彪悍硬汉一枚,有一家小小的文身工作室,开在藏医院路靠近宇拓路的巷子口。很长的一段时期,藏族小古惑仔们都流行去他的店里文身,很多初次入藏、热血沸腾的骑行侠、背包客们也热衷去他那里文点儿六字真言、万字符什么的,但基本上没有不后悔的。他文身有个特点,哪儿明显他给人文哪儿,搞得一帮回到城市里需要上班打卡的人大夏天不敢捋衬衫袖子。我后来在合肥遇到过一个受害者,那位仁兄红着眼圈儿攥着啤酒瓶和我说:“真的,哥,我好几年没穿过短袖圆领衫了”

文着文着,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干脆改名叫做三文鱼,一条搁浅在拉萨河谷的会文身的鱼。

三文鱼的入门师父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国际名家,后来他自己又四方拜师,包括国内首屈一指的济南烈火堂的老傅在内,他攒了一个排的师父。在大昭寺晒太阳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勾引我文身,说我命硬,背上皮肤又好,非让我在背上文一尊满背全彩马头明王。我说我不文身,如果非要文,那就文上一个不想淡忘的名字。他断然拒绝,说你小子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我来了劲,和他争论了半天。他恼了,踢翻了盛甜茶的暖瓶,扬长而去。转过天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偏不文”

我说:“好了恩公,我不让你文就是喽。”

他又说:“你如果不喜欢文明王,我给你文个阿修罗好了”

我后来接触过的文身师傅里,有一些轻易地就给人文名字,半点儿没有三文鱼的坚持和执拗。我每次都忍不住和他们聊起三文鱼,有人默然,有人哂笑,有人不置可否。

在重庆,有一个年轻的文身师问:“你看过他身上的文身没”

我没看过,一直到今天也不知道在三文鱼的后背上,文的是明王还是阿修罗,或者,是一个名字。

三文鱼后来也收了很多徒弟,他现在只给老外文身,价码要得高高儿的,依旧是老毛病不改,哪儿都敢文,包括小鸡鸡。我上次回拉萨的时候把一只阿拉伯手鼓留给了他,他把鼓腔上的金属漆刮掉,说要在上面写满八大咒十小咒。

三文鱼皈依了一位上师,文身店挣的钱他每年拿出一大部分供养上师。最后一次离开拉萨时,他开车送我去机场,中途买了肉夹馍给我吃。他把车停在贡嘎机场外,车里放的是大宝法王的唱诵。三文鱼问我:“大冰,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回来多好啊随便做个小买卖,兄弟们在一起慢慢变老,每天磕磕长头喝喝甜茶,一辈子晃晃悠悠就过去了。”

白得晃眼的阳光在我们左手边,起起落落的飞机在我们右手边。

我默默地吃着肉夹馍,满手油腻。

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的政委叫老g,是个东北人,超有钱。

这里说的有钱,是相对于其他的队员,老g 那时身上大约有一两万的现金,是当时“拉漂”中罕见的万元户。他逃婚到西藏,认识了一女孩叫猴子,爱得死去活来,各种海誓山盟。但最后还是分手了。

生产队本来只有队长,没有政委,因为他失恋后视金钱如粪土,整天带着一帮人跑太阳岛打牙祭,所以成子封他为政委。他知道这一帮人都是蹭吃蹭喝不脸红的主,但向来来者不拒。

很快,老g 就变成了我们中最穷的,他最后一次带大家吃饭吃的是海鲜,那时候空运到拉萨的螃蟹是只,长得也就鸡蛋大小。老g 豪气万丈地给我们每人点了一只,大家欢天喜地地吃,他点上一根烟,笑眯眯地叼着。

他冷不丁地说:“真奇怪,钱花光了,失恋也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