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表情都停顿了一瞬,她静静望着海天交界处的那个人,一眨不眨,仿佛那是一个交睫便会消失的幻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那个脸色苍白的人也在看着她,那一瞬,那空洞虚无的目光才仿佛凝聚起来,似是看到了她的存在。
他仿佛认出她来了,苍白的脸上忽然间有了表情,那种柔和的神色取代了原来的肃杀和憎恨,深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飞舞,他动了动唇角,似乎想说什么,面容似悲似喜。
“苏摩”白璎怔了片刻,便不顾一切的奔向了潮头上的人。然而,刚奔到了离开他三丈远的地方,天马却忽然惊嘶着立足,似乎是害怕着什么,再也不敢靠近。
无限的狂喜在胸臆里回荡,白璎勒住马,一时间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是的,是他他竟然回来了他遵守了诺言,在十月十五日这一天,真的操纵了七海的力量,随着滔天的巨浪回到了云荒
然而他却只是遥遥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在他的身侧,巨浪滔天,沧海横流。
“苏摩适可而止吧。”沉默了片刻,她却只能以这样一句话来作为开场白,语音微微颤抖,“你回来了就已经很好。”
他望着她,似是笑了一笑,但没有说一个字。仿佛对她屈服了,黑衣的傀儡师站在浪尖上,忽然松开了交错的十指,引线根根垂落。
巨兽们纷纷消失,漫天风浪也开始平静。
他抬起脸,征询地看着她,仿似在问她是否满意。那一瞬他眼眸里的神色是如此宁静和温和,褪尽了片刻前狂暴的杀意,宛如澄澈湛蓝的天空。
“苏摩”她吃惊的看着他那样的目光令她隐隐觉得不祥,仿佛眼前这个归来的人已经并不是离开时的那个。
那个水气里的人对她伸出手来,眼神渴盼而宁静。风浪围绕着他,却仿佛淹没了他的声音,她只看得见他口唇翕动,却始终无法听见他说的话。
“你说什么”她吃惊地问,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然而天马却再度惊嘶着后退不止。
她忽然看到他眼里有泪水落下。那一瞬的心痛,令她眼前一阵空白。白璎再也顾不得什么,从天马背上跃下,踏着波浪朝他奔去。然而,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却仿佛在退避着什么,随着一阵风瞬忽退远了。
“苏摩,苏摩”她追逐着浪里的那个影子,嘶声呼唤。
她伸出手去,几度触碰到了他的衣袖,却无法抓住任何东西他的衣袖,他的手臂,都在她的指尖碎裂成千片,化为冰冷的海浪泡沫飞溅在风中,湿润冰冷,带着咸涩的苦味宛如泪水。
白璎惊呆在当地,感觉指间抓住的并非有生命的东西。
“太子妃姐姐,小心哪”那笙远远的迎上来,大声喊,说出了那一句令她魂飞魄散的话,“他、他不是活人你要小心他不是活人”
白璎全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熟悉的人。他站在滔天的风浪里,然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否认那笙的话,只是对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似悲似喜,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然而,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墙壁隔在他们中间,无论如何,她还是听不见。
直觉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刺骨悲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取了她的心脏,空桑皇太子妃定定地看着风浪里虚无的人,泪水从她眼里再也无法抑止地落下,融入漆黑的水里。
仿佛感受到了泪水的温度,黑衣的傀儡师在风浪中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居然没有半点阴郁,明亮干净得如同初晨落下的雪花他看着席卷了云荒全境的风浪,仿佛感到了一丝疲倦,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向着天尽头的海面归去,全然不顾脚下所有子民的呼声。
金色的巨龙从黑色苍穹降落,离开了九天的战场,急急追向海皇,发出低沉的长啸,仿佛和那个怒潮里的王者做着某种最后的沟通和挽留。
然而,苏摩依旧头也不回的离去。
“苏摩”这一次白璎再无迟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然而那个黑衣的傀儡师随着退潮飞快地离去,快得如同一阵风,即将消逝在海天的尽头。
“不要走”白璎用尽了全力追上去,极力伸出手,终于触及到了他。她不顾一切地从背后拥住他,抛开了所有顾忌和掩饰:“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不要去”
苏摩仿佛再也来不及躲闪,就这样被她抓住。在她的手穿过水一样虚无的肩膀时,他在那一瞬回过头看她,眼眸里有微弱的笑意,再度开口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在风浪的呼啸声里,她终于清晰的认出了他的口型。
“我也是。”白璎轻声回答,泪水随之而落。
不知道风浪里的那人是否能听得见这一句回答,然而他却在那一瞬笑了,那个笑容令此刻黑暗的苍穹变得璀璨无比。他深深凝视着她,忽然俯下身贴近了她的脸颊,如同在生命尽头吻别自己的情人般、深深亲吻她的嘴唇在这一刻,他终于返回到云荒,终于触及了她那也是他在魂魄消散前最后的一个心愿。
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吻,而冰冷的唇上,那虚幻的触觉却在渐渐的消失。
她徒劳地合拢了双手,试图挽留那风一样离去的人。然而,那虚幻的影子却陡然在她的怀抱中迸裂成千片千万水珠飞溅在空气中,随着一阵海风吹散在黑暗的苍穹之下,只留下清冷湿润的气息萦绕脸旁,仿佛一个冰冷的告别之吻。
“苏摩苏摩”她知道这便是最后的一刻,看着他消失在海天之间,她只能竭力呼唤他的名字,虽心痛如死却无可奈何。
飞散的雨滴里,留着他最后的微弱念力,将一句话传到她的心底
“每年的十月十五,我会随着潮水,回到云荒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