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二人,同为复国军战士,几度出生入死,上百年的艰苦岁月里结下了外人无法了解的深厚情谊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是由她来动手斩下她的人头
她抱着湘的头颅在飘摇的风灯下只哭得全身颤抖,却没发现背后的帘子悄然撩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湘,今天的药吃了么你”
话语终结在一瞬,来人怔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碧”
即便是不曾回头,他依旧第一眼就从背影里认出了她。她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复国军的女谍,不是已经在得手后背弃他回到了镜湖去了么怎么会三更半夜的出现在遥远西荒的大营里莫非是他又做梦了
所有话冻结在咽喉里,飞廉只觉的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无数喜怒从心头呼啸而过。直到她转过身来时,他才从震惊中醒来,竟不能语。
“飞廉,”她却远比他平静,似乎早就做好了重逢的准备:“好久不见。”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发现了她手里割下的那颗头颅,猛然一震,“你杀了湘你、你来这里的目的竟是杀她”
碧回头看着他,缓缓点头,眼神悲哀而沉重。
她的回答显然如一桶冷水泼灭了他心头残余的一线希望和温情,飞廉定了定神,努力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情绪。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往帐篷里踏进了一步,眼里涌起了怒意:“为什么她是你们的英雄,不是么为什么你要千里来取她首级”
“她是甘愿就死的,”碧嘴角噙着一丝奇特的笑意,“这是任务。”
“任务”飞廉看了她很久,忽地一笑,轻声,“我真的不懂你碧,你既可以出卖我,也可以对晶晶下手,甚至可以残杀同僚只因为那是任务你难道只为任务而活的么人说鲛人的血是冷的,果然不假。”
碧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却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飞廉叹息:“碧,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啊我真是愚蠢,相处数年,却对你一无所知。”
碧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笑意:“不必了解,因为我们是敌人。”
飞廉定定看着她。半年多没见了,这个女子依旧温柔甜美,然而眼神却变得如此遥远,再也不似曾经在帝都朝夕相对的那个人了。他曾为之忤逆长辈、几度和门阀制度抗争的那个温柔鲛人女子,早已泯灭了痕迹。
“无论如何,很高兴你在内乱里活了下来,”碧微笑,镇定的看着空寂大营的统帅,“所以到了今日,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合作”飞廉诧异于这样的用词,眼里涌现出戒备的光。
“是的,飞廉少将,”碧的笑容仿佛一个无懈可击的面具,侃侃而谈,“我奉龙神之命前来西荒,就是为了谋求合作少将,我们也听说了那一场剧变,你们十大门阀被破军血洗,不得不逃离帝都,论处境,如今比我们鲛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飞廉没有说话,只是在灯下定定看着昔日的枕边人,不敢相信那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样的情形,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碧却只是微笑:“少将,事到如今只有我们通力合作、才能除去破军”
飞廉一震:“通力合作”
“不错,如今他已经是我们三方共同的敌人,不是么”碧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露出某种复杂的感情,“龙神和真岚殿下都认为你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而我也是那样认为的。所以,我今日受命来到这里,和你商量合作的计划。”
“”飞廉无话可说,尚未从这一猝然而来的消息中回过神空桑和海国,居然会向冰族伸出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要什么合作要怎样才能除去那个破军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所以,拜托少将可以抽出一刻钟,来听一听这个计划么”碧柔声开口,声音柔婉一如往昔,令他无法拒绝,“西京将军和慕容公子也已经来了,正在音格尔少主的帐里密谈飞廉少将是否愿意移步一见”
“哦,好”他脱口回答,忽然间回过神来了,记起了如今的身份,“不,等一等,我得先回去一下。太晚了,我出来太久明茉会担心。”
明茉一下子听到这个名字,碧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露出复杂的表情那个门阀小姐,难道不该在帝都么怎么也到了这个荒僻的西部沙漠
“明茉现在是我的妻子。”飞廉凝视着她,轻声解释。
碧微微笑了一下,脸色苍白:“恭喜。”
“有些事,真的是天注定。”飞廉低低叹息。
“所谓患难见真情,更是难得。”碧柔声,“少将当珍惜。”
“是。乱世动荡,命如朝露,当珍惜眼前人。”飞廉微微一笑,拂帘而出,回头道,“少等,我回去和明茉说一声,便来音格尔少主帐中与你们商议。”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荒的风砂里,冷月下,瀚海无垠,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
碧抱着湘的头颅默默目送着他,身形微微颤抖。飞廉的身形隐没在不远处一个点着暖黄色灯火的房间里,有一个秀丽的女子侧影迎上来,为他拿下肩上披的大氅,两人侧首殷殷低语,如此温暖而和谐。
身经百战的复国军暗部队长忽然间有再也无法控制的悲哀,跪倒在砂风中,哀哀哭泣,将战友的头颅紧紧抱在了怀里两个女子冰冷的脸庞紧贴在一起,泪水和血水混合着渗入了黄沙,迅速泯灭无痕。
生为乱世人,宿命如飘蓬。
将毕生奉献给了民族的解放大业,这些为自由而战的女战士们,披上了冰冷坚硬的铠甲和面具终身血战,是否永远也无法得到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爱和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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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那一夜飞廉和来自空桑、海国方面的使者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因为那些半夜到访的外族人在天亮前便已悄然离开,并无第二人知晓天亮后,飞廉少将照旧从自己房里走出,音格尔少主照旧在磨着自己的短剑空寂大营里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身受重伤的鲛人女战士死在了帐篷里,而且失去了头颅。然而几乎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毕竟一个鲛人在西荒的沙漠里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何况她本身就已经伤得如此之重。
她死得无声无息,仿佛一滴水渗入了大漠,随即消失无痕。
直到镜湖上空那一战爆发,世人才明白在那一夜里,三方达成了什么样可怕的协议。也明白那个鲛人女战士,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不顾一切的战斗,献出了自己所能献出的一切,没有一丝妥协,也没有一丝犹豫。
那是一个令破军都动容的、拥有钢铁一样意志的女子:湘。
她的名字,将永远流传在海国的众口相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