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在水底睡去,因为枯竭和伤病而显得如此苍白虚弱,身子蜷缩在一起,宛如一个孩子。在睡梦中眉头还是紧锁着,眼角有依稀的泪痕这个要强的女子,在醒着的时候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直到睡了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凝视着她,目光褪去了平日的从容笑谑,吐出无声叹息,站起身离开病榻,一袭黑色斗篷在水光下犹如猎猎的风。她握紧时的痛感还留在手上,撕裂了他仓卒缝合的伤口,然而她却丝毫没有觉察。
“苏摩苏摩。”他听到昏睡中的人发出呓语,恐惧而焦急。
结束了么他在转身离去的瞬间,感觉心中荒凉如死。
星魂血誓。她在惊慌之中吐出的那四个字仿佛是禁咒,将他心里的热度在瞬间冻结。她一直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想来她也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一旦说出、将会深深的伤害到对方是的,在听到四个字的那一瞬,他心里的震撼不亚于百年前在婚典上看到堕天发生的那一瞬。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术法,也知道施行这样可怕的咒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那个人,是不惜一切要得到她的那个背天逆命的傀儡师甚至可以不顾天地轮回,星辰宿命,用了全部的血和力量来缔结这个盟约,只为换取和她同生同死的权力,弥补少年时的错过。
从此后,他和她无论身在何方,将永远不会再分离。
多么可怕的想法,多么狂暴而不顾一切的举动她的心,在百年的相守后或许曾经一度是偏向他的,但是那个人却以如此狂暴不顾一切的行动将她拉了回去,从此再也不能离开。
多么可笑不久之前,在她为自己缝合躯体时,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她,从此可以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的渡过一生
真岚在无色城里独自行走,只觉头痛欲裂,满身的伤还在不断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他茫然的走着,黑色的斗篷拂过满目的石棺,那里面沉睡着一个个无法见到天日的族人,那些受苦灵魂的呻吟穿过了石棺传到他耳畔,让他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他是这些人的首领,是空桑一族最后的皇子。他的心应该放在这里,而不应被拿去放在猜忌和苦痛的烈火上灼烤,被私情所困。
他长长的叹息,在光之塔前回身,看着铺满了水底的无数灵柩是的,为什么到如今他竟然还会被这种事困扰在戴上冠冕的那一天起,他的心,本来就应该被挖出来,祭献给国家和民族。
“我的先祖,我的子民,我的国家,”将双手握在了辟天长剑上,他缓缓对着那些受苦的灵魂弯腰,致意,“因为我的无能,才让大家百年不见天日但是请相信,空桑一定可以再度出现在日光之下。”
“是的。”忽然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接口,“我相信你,真岚。”
他愕然抬首,身周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声音一直传到耳畔。
“西京”听出了是远在东泽的故友,真岚不由站起身来,“你在哪儿”
“我在城外的水里。”西京的声音凝聚一线抵达耳际,显然是用了武学心法,“真岚,我和慕容修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面谈,但却无法进入无色城。”
“重要的事情”听出了这个酒鬼朋友语气里从未见过的慎重,真岚脸色也是肃然,“少等,我立刻出来见你们。”
黑色斗篷如风拂过,立刻消失在无色城的光影中。
看到西京和慕容修的时候,真岚略微吃了一惊:这两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身上还都溅了血迹,仿佛为了某种急事匆匆赶来,却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而且,也不见那笙在他们身侧。
“怎么了”真岚把片刻前的软弱情绪迅速压制,振眉看向多年挚友,“我的大将军,你不在东泽坐镇,却把我们的军师也拉到水下来了”
“不,皇太子见谅,是我拉着西京来的。”慕容修却是上前一步,身上带着辟水珠,上前行礼,“因为有要事需要万分火急的禀告。”
真岚看着这个中州来的商人,发现他身上伤痕累累,显然从九嶷郡到镜湖的这一路走得颇为艰难,不由惊讶:“到底有什么事让你们两个这样大老远的跑来如果要商量,用水镜传话也是可以的啊。”
“不能用水镜,”慕容修却摇摇头,“水镜毕竟是术法,万一被破军所察觉就不得了。”
真岚看到他说的如此郑重,不由更加吃惊:“到底什么事”
西京上前一步,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脸色凝重地开口:“事关重大,还请皇太子和我们一起去一趟复国军大营请出龙神,和海国方面一起商议。”
“到底什么事”真岚被他拉着走,还是一头雾水。
慕容修侧过头,俊逸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殿下,我想到了击溃破军的方法。这是可以扭转天下大局的计策但,必须要得到海国、空桑、西荒人甚至冰族人的全力支持”
在无色城里的女子逐渐衰竭的时候,万里之外的怒海上惊涛骇浪翻涌。
漆黑的大海在喃喃的祈祷声里狂怒起来,无数如小山般高的巨浪在黑色的海面上来回移动,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溅的水花遮蔽了天日,愤怒的涛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天地间的所有神明,九天上的日月星辰,七海之主如今向你们献上最尊贵的血,以此来换取您的庇佑”
“请给予我们力量,听取我们的心愿”
红衣女祭站在哀塔的顶端,对着苍穹伸出了双手,用某种上古的语调日夜祝诵,召唤天地间的一切力量。七日七夜的不眠不休已经让双目变得血红可怖,长发在风里蜿蜒如蛇随着仪式的进行,这一片大海在她的呼唤下变得愤怒起来,汹涌澎湃,发出了令天地颤栗的声音。
七千年前,她曾经用过同样的仪式,付出了被封印千年的代价,向着九天上的神祈祷,令海皇的力量在灭国后得以保全。没想到七千年后,她居然要第二次施行这样的咒术
黑暗的塔心室内充斥血的腥味,赤红色的血在地上涂抹着,画出了一个诡异的符号。而在血的符咒的中心,有更多的血正在蔓延而出。仿佛一条条蜿蜒的小蛇朝着四方爬去,从塔的四面窗口渗出,仿佛有生命一般、无声无息的爬入了这一片大海,和怒潮融为一体。
而在那个符咒的中心,一个人静默地躺着,面容静默苍白。他的手足全部被钉在了黑曜石的地面上,金色的长钉刺穿了肢体,血从其中缓缓涌出,无休无止,被涂抹成各种诡异的符号,布满了他的身周,形成了血的咒术大阵。
而他胸口的正中,却钉着女祭尖利的法杖,从心脏部位直刺下去
嘶哑的祝诵声还在延续,渐渐和这一片大海一样变得疯狂:“请接受这血的祭奉天地之间的所有神明啊,请享用血食,然后听取我们的心愿”
血从黑塔里无穷无尽的蔓延,仿佛藤蔓一般爬满了这一座上古伫立的黑色高塔,然后融入了大海。那血液似乎浸透了整片大海,令怒海狂怒。
这是万古之前,星尊大帝远征海国时候的最后一个战场,在这里曾经有成千上万的鲛人死去,一度整片大海都成为了血红色。而在星尊帝将海国彻底摧毁,将无数财富和奴隶掠夺一空后,这里成了一片死海,在血的海洋里,只有无数愤怒的灵魂在游荡,千年之后尤自发出呼啸和呐喊。
女祭站在死亡之海上,仰天祈祷,声音渐渐尖利。
仿佛回应着她的祈祷,这片大海开始沸腾,只见黑色的浪越来越高,宛如一座座小山在大海上急速地移动着,撞击着,发出恐怖的呼啸。在冷月下看去,整个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仿佛有无数巨大得可怕的怪兽在来回驰骋,向天怒吼随着祈祷的进行,那些黑色的巨浪越发汹涌,仿佛一只只巨手从海面上升起,不顾一切地向着天宇拍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