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玄宗、肃宗、高力士、李白等人死后的隔年,也就是宝应二年所发生的事。
“唔。”逸势情不自禁发出呻吟。
“唉,这真是”柳宗元也不胜感叹。
“话又说回来”空海问柳宗元:“玄宗太上皇驾崩,您可知晓什么内情吗”“不知道,完全摸不着头绪。听说宦官李辅国不让肃宗、玄宗彼此碰面,而且高力士过世两年前,也因李辅国而被流放湖南。”“李辅国吗”“他将玄宗太上皇从兴庆宫移至西内。结果,太上皇死在神龙殿上。”彼时,玄宗七十八岁。
“据说高力士是在获得恩赦,返回长安途中过世的”“正是。”柳宗元点点头,对这位异国留学僧的博学多闻惊讶不已。
两年高力士远离了玄宗太上皇身边。
终于,君臣可以再度相见。
当高力士兴奋地从被流放的湖南巫州一路来到朗州时,却接到玄宗的死讯。
闻上皇崩,号恸,呕血而卒。
资治通鉴如此记载高力士之死。
高力士接获噩耗,遥望北都,痛哭、吐血,死于此处。
这位曾经与玄宗在宫中共享权力的人物,终究不失其漂亮地悲愤死去。
高力士传也有如下文字:七月发自巫山,抵朗州。八月渐愈。谓左右曰:“吾年七十九,可谓寿也。历官开府仪同三司,可谓贵也。贵寿皆具,死而何憾”此记载或许真实说出了高力士的死因。
高力士流放巫州期间,曾作诗自娱:两京作芹卖,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不同,气味终不改。
“原来他写过这样的诗”空海说。
这是高力士咏怀京师的诗作,连空海也不知道这首诗。
柳宗元一边向两人提起高力士之死,一边想起这首诗,顺便吟诵了出来。
“虽非上乘,却自有一种素朴气味。”柳宗元说。
“话又说回来,柳先生”空海对柳宗元说。
“什么事”“先前提起的玄宗太上皇、肃宗皇帝的死因,你可认识知晓其情的人倘若可以,我愿闻其详。”“难道真有玄机”“目前我也不确定,只是有点在意。”“明白了。我再问问看有无适当的人。”“麻烦您了。”“关于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的事呢”“如果有线索的话”“我有几位熟识的人四散各方,我写信问问他们,看看有无知道详情的。”在旁默默听闻两人交谈的逸势,叹了一口气:“空海啊,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根底深固。虽然我本就知道帮不上忙,不过,现在我更感觉无能为力了”逸势丧气地说出这些话来。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我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空海向逸势这么说,然后转向柳宗元:“此事暂且不提,柳大人,你能继续说下去吗”“说什么”“关于晁衡大人的信,怎么到您手中那件事”“喔,对,那件事还没说完。”“请务必继续说。”“刚刚说到哪里了”“你说到其实另有一封信。”“喔,正是这事”柳宗元又向前探出了身子。
四“其实,家母的亲戚当中,有一位晁衡大人的亲近之人。”柳宗元坐正身子,伸直背脊后,如此说道。
他的脸颊显得有点僵硬。
逸势也跟着换了坐姿,同样伸直背脊。
只有空海的姿势始终不变。
从一开始,他便挺直上半身,姿态自然。
时间似乎将近中午了。
“她名叫白铃,据说负责照料晁衡大人的种种生活琐事。”“你是说,晁衡大人身边有名女子在照顾他”“没错,就我所知应是如此。”“然后呢”“白铃大约比晁衡大人年轻十岁。大历五年公元七七。年,晁衡大人七十岁过世时,她还随侍在侧。”“喔。”空海催促般地点了点头。
“晁衡大人死后,白铃一手打理身家财物,除了留下几件遗物,大多数的物品、宅邸或其他家当,全交给别人了。”“”“白铃所留下的,都是晁衡大人生前的书信文字。其写成的那封信”空海问。
“没错,但不仅止于此。”“怎么说呢”“信不只一封,似乎还有另一封。”“似乎”“家母是这样对我说的。”“可以再解释一下吗”“是的,照顺序说比较容易懂吧。”柳宗元再度探出身子。他望着空海说:“晁衡大人死后,白铃便寄住在家母外家。”“原来如此。”“白铃几乎不谈晁衡大人,某次兴致高昂,很罕见地对着当时还年轻的家母,说了好一会晁衡大人的事。”“唔。”“据说白铃是在安史之乱时,与追随玄宗太上皇走避蜀地的晁衡大人相识的。
就在她提起这事时,似乎想起了什么,拿出晁衡大人从未示人的书信给家母看。”“那信还在吗”逸势问。
“应该还在家母外家。我从那些书信当言一”“有机会的话,务必让我拜读。”逸势语带好奇地说,又征求同意般望向空海:“你也想看吧空海”“的确”空海简短答道。
“白铃出示晁衡大人书信时,老夫人看过这封信吗”“是的。白铃一封一封取出,并加以解释,最后才拿出这封信。
她说,她也不知道到底写些什么。”柳宗元说。
“不知道”“信上是写了文字,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完全不晓得”“这样看来,白铃或许也不知道那信上的文字是倭文”“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多少应该还懂一些一”“老夫人如何判断呢”“家母说,白铃虽看不懂,但也并非完全不懂”“为什么”“看这封信时,白铃说了一些话。”“什么话”“家母说,她曾把信打开来看。果然就像你所见,是用倭文写的。当然她看不懂,不过,有些字倒是认得。”“哪些字”“例如杨玉环、玄宗皇帝、长安等人名和专有名词。”“原来如此”“家母对我说,她虽能理解信文写了哪些人的事,至于是有关这些人的什么事,她就不清楚了。”仿佛想起了当时的情境,柳宗元目光飘向远方,继续说道:“当时白铃还对家母说了一些话”“先前你提过。”“家母说,白铃是这么说的”柳宗元暂且停下话,望向空海和逸势,学起母亲说话神情说:“信中到底写些什么,我不清楚。不过,有件事我倒是非常清楚。我知道信中写的跟哪件事有关”柳宗元继续说下去:“家母问白铃,是什么事结果,白铃望向家母”柳宗元将双手放在自己膝上,以女人声音道:“这里头写了晁衡大人此生惟一迷恋的某位女人的事”“迷恋的女人”“是的。”“可是,信里出现的女人,只有一位”逸势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玉环”空海清楚地说出那名字。
“正是贵妃殿下。”柳宗元说。
“所以说,晁衡大人此生惟一迷恋的女人,就是杨贵妃”逸势道。
“也可以这么说。”柳宗元讲完后,嘴唇紧闭。
“呼”地一声,逸势吐出积在胸中的大气。
“我也是女人,所以理解这种事白铃当时是这么说的。”柳宗元说。
“可是,我们所读到的这封信,字里行间却没透露这样的讯息”“我先前不是提到还有一封信”“什么意思”“据说,那时白铃给家母看的,是两卷信。”“什么”逸势大叫。
“另一封信在哪里”空海问。
“不知道。”“不知道”“是。”“这封信,您是如何到手的”“白铃死后,她的遗物留在家母外家。其中一封,就是晁衡大人的信,另一封却怎么也找不到。”“到底怎么回事”“可能是混乱中失散了,也可能还留在某处”“或许在白铃生前已经交给谁了,也或许处理掉了”“处理掉了”“譬如烧成灰烬”“烧了”“白铃视晁衡为自己的丈夫,他却在信里写着他所惟一深爱的女人,我想,她大概会付诸一炬”“很有可能。”柳宗元点点头。
“也或许被偷了”空海又说。
“总之,我们在这里猜测也没用。我会和家母联络,让她再找找看。”“老夫人还健康吧。”“是的。虽然不比从前,但现在还是精力十足地外出走动。”“老人家贵庚”“今年五十有七。”“有机会的话,我能否拜见老夫人,向她请教一些事”“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安排。”“若始终没找到那信的话,请务必安排我晋见老人家一”空海说。
“喔,当然没问题。”柳宗元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