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yfrr.cn
字:
关灯 护眼
一帆文学网 > 百年孤独 > 第十章 · 二

第十章 · 二

“这些都是昨晚生的,”她说。

“我的妈呀”他说,“你为什么不用母牛来试试”

几天后,为让院子里清静些,佩特拉科特把那些兔子换了一头母牛。这母牛两个月后便一胎生了三犊。事情就这样开始了。一夜之间,奥雷良诺第二成了畜群和土地的主人。他简直来不及扩建他那满得呆不下的畜栏和猪圈。这一令人目眩眼花的繁荣使奥雷良诺第二开怀大笑,他只好用古怪的举动来抒发内心的欢乐。“别生了,母牛啊,生命是短促的”他冲着牛群喊。乌苏拉却在一旁纳闷:如果他不做贼,没有偷别人的牲口,那他搞的什么鬼把戏呢每当看见他打开香槟酒,仅仅为了让泡沫喷到自己头上取乐时,她总要高声骂他败家子。这类训斥他听得心烦了。一天早晨醒来,他精神特别好,就夹了一箱钞票、一桶浆糊和一把刷子,嘴里高声唱着好汉弗朗西斯科的那些老歌,用一比索的纸币把屋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糊了一层。这幢老房子从搬来自动钢琴那时起,便刷上白色;现在这么一来,别人就以为它是一座清真寺了。就在家里人的喧哗、乌苏拉的惊愕和挤满街头观看赞颂这一挥霍壮举的镇上居民的欢闹声中,奥雷良诺第二完成了从大门到厨房,包括浴室和卧室所有地方的裱糊工作。他把剩下的钞票往院子里一扔,说:“从现在起,我希望这幢房子里的人谁也别再跟我提钱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乌苏拉叫人揭下贴在石灰疙瘩上的钞票,又重新把房子刷白。“我的上帝啊,”她常常这样祈求,“你让我们还象创建这个村子时那么穷吧,以免到了阴间你来索讨今日挥霍作孽的冤债呀”但她的央求却被上帝从反面理解了。事情就出在揭墙上纸币的工人身上。有一个人不小心绊倒了一尊巨大的圣约瑟石膏像,那是战争后期有人寄放在家里的。塞满金币的空心塑像倒在地上打碎了。没人记得清是谁把这尊真人般大小的圣像带到家里来的。“是三个男人,”阿玛兰塔解释说,“他们求我在雨季结束前让咱们家代为保管,我就叫他们放在那里,就是那个角落里,因为谁也不会到那儿去碰它的,他们十分小心地把塑像放在那里。从那时起,这座像就一直在那儿。后来他们没有再来找过。”最近一段时间,乌苏拉在这座圣像前点起蜡烛,跪地膜拜,却万万没想到她不是在敬仰一位圣徒,而是在尊崇这几乎有二百公斤重的金子。她发觉自己竟无意中亵渎了天主已为时过晚,她的忧伤也就愈加深重了。她朝这堆数目可观的金币啐了一口,把它装进三只帆布袋,埋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期待那三个迟早会来的陌生人向她讨回这笔钱。很久以后,在她垂暮之年乌苏拉还经常打断那时候到家里来的许许多多客人的谈话,问他们之中有没有谁在战争年代把一座圣约瑟石膏像寄存在她家里,说是要他们在雨季结束前代为保管。

这类深深折磨乌苏拉的事情在那时候经常发生。马贡多挣扎在神奇的繁荣中。创建者们用泥巴芦苇搭起的屋子早已被装有木制百叶窗并有水泥地板的砖瓦房代替了。新房子能更好地抵御下午二点钟时的闷热。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当初创建的小村落如今只留下了那些沾满尘土的杏树这些树命中注定要在最艰苦的环境中经受考验以及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中那些史前古化石在霍塞阿卡迪奥第二硬是要清除河床以开辟航道时,用长柄铁锤猛击猛锤捣成了粉末。那是一个头脑发昏的梦想,简直与他的曾祖父不相上下,因为多石的河床和无数险阻妨碍了从马贡多到大海间的通航。但霍塞阿卡迪奥第二在一次突如其来的鲁莽的冲动下,决意实施这个计划。活到那时为止,他还从来没有表现出有什么想象力。除了那段跟佩特拉科特的短暂艳遇外,他还没尝过其他女人的滋味。乌苏拉把他看作是整个家族所有子孙中最赖的一个。甚至作为斗鸡场上的捧场者,他也并不出众。那时,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给他讲起那艘在离海十二公里处搁浅的西班牙帆船的故事,还说在战争期间他曾亲眼见过这船上已经变成了木炭的龙骨。在很长时间里那么多人都觉得这个故事难以相信,但霍塞阿卡迪奥第二却觉得这是一大启示。他把他的那些斗鸡卖给了出价最高的竞购者,便招募人员,购置工具,决心投入这场破碎石块、开挖渠道、清除暗礁以至夷平瀑布的浩大工程。“这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乌苏拉叫起来,“时间象是在打圈圈,我们又回到了刚开始的那个时候。”当霍塞阿卡迪奥第二认准这河可以通航时,便把计划详详细细讲给他兄弟听,奥雷良诺第二给了他工程所需的钱款。此后,霍塞阿卡迪奥第二很久没在镇上露面。当有消息说一艘奇怪的船只正在驶进马贡多镇的时候,人们已经在说他买船的方案只不过是侵吞他兄弟钱财的一个圈套。镇上的居民早已不记得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的巨大工程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奔到岸边,睁着疑惑发愣的双眼,看着这条在镇上停泊过的头一艘也是最后一艘船只的到来。它不过是树干扎成的木筏,由二十个人在岸上用很粗的缆绳拖着走。船头上,霍塞阿卡迪奥第二眼里闪出得意的神色,正在指挥这桩费力的作业。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群绰有风姿的女郎,她们撑着绚丽的阳伞遮挡灼人的日光,肩上披着精致的丝围巾,脸上涂着油彩,头发上插着鲜花,手臂上绕着金蛇,牙齿里镶着钻石。那个圆木筏子便成了霍塞阿卡迪奥第二得以乘载到马贡多来的唯一交通工具,而且就只有这么一次,但他从来不承认他事业的失败。相反,他宣称自己的这一业绩是一次意志的胜利。他跟兄弟详细地结算了账目,而后便很快又投入到他习惯的斗鸡营生中去了。这次富有首创精神的历险,留下来的只是吹起了一股由女郎们从法国带来的革新之风。她们的巧妙手腕改变了爱情的传统方式,她们的社会福利观摧毁了过时的卡塔里诺酒店,从而把街道变成了日本式街灯和令人怀旧的手摇风琴的市场。正是这群女郎发起了把马贡多连续三天置于迷乱之中的血腥狂欢节,这节日唯一久长的成果便是为奥雷良诺第二结识菲南达德尔卡庇奥提供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