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却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諕出屎来了。如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这老儿说:此山叫做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我们若屣着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大事。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我问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也得七八日,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怎样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甚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八戒道:“哥哥,若是这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了了。”沙僧在傍笑道:“师父,有大师兄恁样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恐諕我们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晃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边,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山林之老,魇样老孙”金星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那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帮助老孙帮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
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那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我们报信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我们转了去罢。”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么转得”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行者道: “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着意留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着。”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议。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过去,方显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付。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汤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跳上高峰。扳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他原来恐諕我。这里那有个甚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而走。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铺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
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侧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巡山的,各人要谨慎堤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这厮看见我了若未看见,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吩咐他这话,却是个谣言,着他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他,却又停住,暗想道:“曾记得八戒问金星时,他说老妖三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
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他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那,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着。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小妖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这个嘴尖的。”行者暗想道:“这个嘴好的变尖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个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你不知道。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小妖道:“也罢;我们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样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好大圣,更不说没有,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的新牌。拿你的出来我看。”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关,即揭起衣服,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行者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钻风”。他却心中暗想道:“不消说了,但是巡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插下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字,乃“总钻风”。拿出来,递与他看了。小妖大惊道:“我们都叫做个小钻风,偏你又叫做个甚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巡风;又与我个新牌,叫做总巡风,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即忙唱喏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见面钱却要哩,每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叫道:“钻风,都过来。”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这里屣着路径,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小钻风连声应道: “长官,我们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晓得”小钻风道:“我晓得。”行者道:“你晓得,快说来我听。如若说得合着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些儿,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假的。”小钻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就吞了十万天兵”小钻风道:“长官原来不知。我大王会变化,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王。是我大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諕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行者闻言,暗笑道:“若是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应声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钻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似蛟龙。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又应声道:“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阴阳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
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应声道:“三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我知道的一样。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钻风道:“长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吩咐我来着实盘问你哩。”小钻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他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他的江山。如今尽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算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像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好意,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的就像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这正是:
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那真本事
闯入深山,依着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旗帜旌旄。这大圣心中暗喜道:“李长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他只见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就知有万名人马。却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钻风,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挡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想着:“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头,我且倚着我的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他一吓看。果然中土众生有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若众生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啊,就是纵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着梆,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挡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低着头就走。
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你今早巡风去,可曾撞见甚么孙行者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杠子哩。”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模样磨甚么杠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杠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杠子啊,这一向不曾拿你出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门前一万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魂散魄飞。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众妖都道:“说得是,我们各自顾命去来。”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哄然而去了。这个倒不像孙大圣几句铺头话,却就如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
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却不走了风汛”你看:
他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
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