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第二天,冯万樽来到了办公室。
这是几个月来冯万樽第一次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公司里所有的职员都在交换自己的意见,觉得这件事非常特别。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还有更特别的事在后面紧跟着冯万樽,朱文豪也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朱文豪来到他的办公室只有一件事,商量对付泄密的方法。
冯万樽说,他也曾与雪茄鼎爷以及卦爷交换过意见。他们说,这种事是很普遍的,不仅仅香港有,澳洲等也都有。香港的情况是很吸引马迷的,每年有个赌马集团都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为了这笔彩金,不知有多少人愿意铤而走险。能够得心应手地赢得这些彩金的集团却并不是太多。这是一个技术性太强的活,除了技术之外,你还得是这方面的天才。一些集团知道自己干这件事不行,便转而关注情报,只要发现有这方面的高手,便使尽一切手段与这类公司接近,不择手段地获取其情报。雪茄鼎爷和卦爷提到了几种常见的手段。最常见的是利用移动电话。一般情况下,赌马集团下注都会非常关注赔率的变化,因此他们的下注单往往会在最后时刻出现。如果用公司的电话,太容易被查出来,用移动电话,随便找个机会就拨出去了。不过,移动电话毕竟体积太大,携带不便,公司只要规定,上班时间不准带移动电话或者移动电话统一管理就可以杜绝了。因此,那些实力强大的公司肯定不用这种方法,他们更多的是用间谍手段。对此,两大集团的做法是,高薪聘请职业间谍高手进行防范工作。
对此,朱文豪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首先将公司的安全纪律再梳理一遍,该加的加,该改的改,然后向全体职员公布。这次的纪律与以前相比,严厉得多,包括一律不准带移动电话上班,除了公司的电话,一律不准使用通信器材等。
重申纪律的同时,朱文豪在公司里安装闭路电视监测系统,对公司内部进行全方位监视。
朱文豪甚至连厕所也要安上闭路电视摄像机。冯万樽不同意这样干,因为这是严重侵犯隐私权,如果有某位职员告上法庭或者闹到媒体上,麻烦就大了。告上法庭,公司肯定没有半点获胜机会,将不得不赔一大笔钱。如果闹上媒体,肯定会成为轰动全港的大丑闻,最终怎样收场,恐怕都难以找到好的办法。朱文豪放弃了在厕所安装闭路电视监视系统,却不肯放过这一死角。他花了很多精力,让人设计了一种监测装置,只要有人在监测范围内打移动电话,装置便会有一个红灯亮起,且发出警报,查出电波发出的位置。
那些背后搞鬼的职员,知道厕所没有安装摄像机,以为那里安全,便躲进那里发布消息。谁知电话刚刚接通,朱文豪便极其突然地出现,对那名打电话的职员说:“你不必打了,自己亲自去买吧。”
连续炒了几名职员,很快,其他职员也就知道,朱文豪一定在公司内安装了更为精密更为先进的装置,否则,他不可能非常及时地出现在职员打电话的现场。此后,打电话透露消息的事情虽然没有了,但消息还在外泄。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雪茄鼎爷和卦爷说的,他们可能用上了更为先进的间谍手段。
朱文豪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管好。他把严倩琳调到了马神集团。李曼君没有来集团上班,冯万樽的秘书一职暂时空缺,他便让严倩琳临时担任冯万樽的秘书,实际上,让她专职管理公司的泄密事件。他本人则离开香港,去了美国。
半个月后,朱文豪从美国回来,带回了一个大胡子的美国人史佩斯。
史佩斯原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工,一个监听专家,对世界上各种监听手段和器材了如指掌,还掌握着目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反监听装置。不久前,史佩斯才从中央情报局退休,他原打算去世界各地周游一番,然后再安排自己的晚年生活。恰在此时,朱文豪通过关系找上门来,希望他来香港。史佩斯一想,这件差事不错,只是帮一家公司反监听,这活儿应该不是太累,钱赚得轻松,也容易完成。
于是,史佩斯带着一大堆精密仪器,来到马神集团。
朱文豪还在向冯万樽和严倩琳介绍史佩斯,这位老兄却懒得和他们搞这种礼节性的相识,而是握过手之后,立即拿出一个仪器,对着冯万樽的办公室扫了一番。很快,那部仪器上面有一个指示灯闪起来。他拿着仪器向前走,指示灯的蜂鸣器则叫声越来越大。后来,他停在办公桌前,弯下腰看了看,又伸出手,到桌子下面摸了一阵,弄出了一大块口香糖,而口香糖里面包裹的是一只“臭虫”美国中央情报局将所有微型窃听器称为臭虫。
看到这东西,在场的三个人目瞪口呆。原来,那些人无孔不入,竟然将窃听器装进了冯万樽的办公室。
史佩斯非常内行,几下就将这只窃听器拆卸了。接着,他又拿着仪器在房间里晃动。冯万樽和朱文豪等人均觉得奇怪,难道这个房间里还有窃听器令在场所有人惊讶的是,史佩斯竟然在冯万樽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五只“臭虫”。他的办公室有两部电话机,每部电话机的听筒里面都被安装了窃听器。
这五只“臭虫”被清除,在场几个人都意识到,公司的泄密情况远比他们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接下来,史佩斯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去公司的其他办公室转了一圈,大约三个小时后,拿着一大堆“臭虫”回到了这里。他将那些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说:“这可能还只是一部分,我还需要用两三天时间,进行一次更仔细的清理。”他向三个人介绍说,这些产品分别出自俄罗斯、美国和日本,其中以日本的精密度最高,也最先进。虽然很难由这些窃听装置判断出有一些什么样的组织在打着本公司的主意,但可以肯定,这些“臭虫”的背后联系着一些世界一流的超级大机构。
听了这一番话,冯万樽和朱文豪禁不住暗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超级集团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了赢钱。问题是马会并非在当赌场大老板,他们所充当的角色只不过是赌场判官,除了抽取佣金之外,他们绝对不会赔一分钱。赌徒在马会所赢的钱,也正是其他赌徒所输的钱,马场赔率的变化,是随着投注额的大小而变化的。举例而言,独赢彩池中有三匹马,分别为甲、乙、丙,投甲胜出的注码有三万元,投乙胜出的注码有二万元,投丙胜出的注码有一万元。如果甲马胜出,投乙和丙的三万元归投甲者所赢,赔率为二倍。如果乙胜出,则投甲和丙的四万元为投乙者所赢,赔率为三倍。若丙胜,输方为甲和乙,注码共有五万元,则赔率为五倍。
事情当然不是如此简单,在所有注码中,马迷投注之后,马会立即抽走部分佣金,政府也立即划走税金,这两笔约占总额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以上例为代表,若甲马胜出,则胜者所得的彩金六万元需要减去百分二十,为四万八千元,除掉本金三万,赚数为百分之六十。可这百分之六十马迷还不可能全部拿到,必须缴纳个人所得税。如果某一匹马的赔率被大量的投注打得很低,风险就大了。还以上面三匹马为例,假若投甲马的注码不是三万,而是三十万,而投乙马和丙马的,仍然分别是二万和一万。那么,甲马胜出,赔率就只有一点零一倍,获赔是三十三万,扣除百分之二十的佣金和税费,能够拿到的赔付只有二十六万四,还不算缴纳个人所得税,与三十万本金相比,已经亏了三万六。
何况马神集团的风险还不仅仅是这些。他们是组合投注,有相当一部分投注,只是为了增加保险系数而设的。假若你赢的组合未能赚到钱,输的组合又输掉了一大笔本金,后果就非常严重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史佩斯的工作卓有成效,不仅清除了公司内部的所有窃听器,其中还有一种叫壁虎的窃听器。据史佩斯介绍,这种壁虎是窃听器中比较难缠的一种,使用这种窃听器,根本不需要接近甚至深入目标,只需要相隔一段距离,用一种仪器将壁虎射出,壁虎便能附着在建筑物的墙上。这类窃听器,是世界各国为了窃听敌对国的大使馆而研制的。各国大使馆的防窃听技术都非常高,很难将窃听装置带进去。所以,有人便想到这种办法,将一只壁虎安在大使馆的墙上,里面说话,这只窃听器全部能捕捉到。这类窃听器的麻烦在于,你今天清除了,明天他还可以再补上,你在这里清除了,他在那里补上。
尽管如此,朱文豪和冯万樽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毕竟有史佩斯在,这些雕虫小技应该再也不能起作用了。
史佩斯却给他们这种观点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史佩斯说,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虽然将那些集团的装置清除了,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公司内部已经有不少人被收买。最可怕的是,公司内部到底有多少人在从事这项工作,无法估计。这才是最大的潜在危险因素,防不胜防。而那些集团,尝到了不同程度的甜头,他们肯定不甘心就此退场,定会使出更为先进也可能是更为极端的手段。他们一定会选择集团内部最薄弱的环节入手,而这个薄弱环节到底是什么,他目前还一无所知。
听了这话,冯万樽和朱文豪的面色顿时严峻起来。事后,朱文豪对冯万樽说,他原以为,只要请到了史佩斯,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听了史佩斯的话后,他才意识到,事情确实没有这么简单。这么多的窃听器,说明公司内部干这件事的人为数不少,可又很难将这些人全部揪出来。在这种形势下,大概只有一种办法,努力找出某一个人,来一个杀鸡吓猴。
冯万樽一时没有明白,问朱文豪:“怎么杀鸡吓猴”
朱文豪说:“你忘了,我们是帮会,当然是用帮会的办法。”
冯万樽明白了,所谓帮会的办法,就是将这个人灭掉。人们之所以肆无忌惮地干这件事,自然是因为这件事没有风险或者风险不大。一旦此事危及性命,还有多少人敢干或许,确实还会有人铤而走险,毕竟收益太大嘛。但也一定有很多人会退缩。当一件事只有少数人干的时候,处理起来自然要容易得多。然而,冯万樽坚决反对采取这种非常手段。他说:“我宁可花一亿元来进行防范,也不愿花一万元去进行你所说的非常手段。非常手段看起来干净利落,花钱也少,却后患无穷,一旦动了杀戒,你就得一直杀下去,没法收手。”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就算万无一失,与冯万樽的为人原则是背道而驰的。他之所以劝朱文豪终止黑道生意,也恰恰在于,他不愿在法律上冒任何风险。现在,就算有再多的人来泄密,只要他把握得好,还是有钱可赚的。违法的事一旦干出来,结局很可能就是坐牢,那时,所有的一切全都会被这个莽撞的决定毁掉。
在马神集团里,冯万樽是最大的股东。朱文豪虽然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却还是将所有职员召集起来进行了一通训话。他明确向职员指出,内部有人吃里爬外。在这一通训话时,他有意用了许多江湖黑话,那是为了提醒各位职员,他是走黑道出身的,如果他用上黑道手段,结果会怎样,他们心中应该有数。他警告这些人,此前的一切,既往不咎,但如果此后仍然有人胆敢做这种事,后果自负。
对于那些职员来说,这里的薪水虽然相当诱人,但与那些幕后集团所出的价码相比,却又相距十万八千里。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人根本不将朱文豪的警告当一回事,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一举成功。
公司有一名叫陈达成的职员,出卖情报替自己捞了不少好处。史佩斯一到,拆除了他的“臭虫”,等于断了他的财路。他背后的集团不断在催他,希望他想办法再将“臭虫”弄进去。陈达成背后的集团是香港的一间外围马集团,内部没有尖端人才,所使用的设备和手段比较老土。陈达成急于为自己捞取好处,虽然明知危险,也决定冒险一试。他经过一番冥思苦想,想出一个办法,谎称自己有胃病,吃不惯公司替职员准备的盒饭,自己打电话叫外卖。
香港的绝大多数公司中餐是工作餐,由公司统一提供免费的快餐。马神集团的工作餐是由一间公司包下来的,每天这间公司均按照要求装好,再用一个大盒子盛了送到公司。工作餐通常比较单调,换来换去,往往也就那么几样。有些职员不想吃工作餐,可以自己带餐或者叫外卖。
陈达成见公司重新修订了许多规矩,却没有规定在赌马日职员不能自行叫外卖,就想钻这个空子。香港送外卖的公司盛饭的盒子虽然大多是一次性的,但盒子和盒子不同,那些价格较贵的套餐饭盒比较讲究,做成一个餐盘形状,而这种餐盘是两层的,中间一层恰好可以夹带一些东西。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外围集团,外围集团立即找到一家这样的快餐店。具体实施的时候,由这家快餐店送一个盒饭给外围集团,外围集团便在里面放一只“臭虫”,再派一个伙计将盒饭送给陈达成。陈达成吃过之后,将饭盒弃置在垃圾桶里。一只窃听器便这样被安置在公司了。
他确实太低估了史佩斯的能力。人家可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反侦听专家,这点小手段能够瞒得过他的话,这个专家也实在太水了。
史佩斯当然不是火眼金睛,他有精密仪器,这只“臭虫”一出现,他的仪器便发出信号。
信号就是出征讯号。史佩斯知道有一只“臭虫”混了进来,立即开始行动。他四处转了一圈,断定这只“臭虫”就在那盒饭里。他拿眼往陈达成脸上扫了一下,陈达成心虚,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他因此更加坚信这一点。
史佩斯并没有立即处置这只“臭虫”,而是转身进了朱文豪的办公室。朱文豪立即让严倩琳将陈达成叫了过来。就在陈达成离去之后,史佩斯捡起了陈达成扔下的那个饭盒,将夹层打开之后,那只“臭虫”立即现了原形。他于是走进了朱文豪的办公室。朱文豪正东一句西一句和陈达成闲聊,并且以目光示意史佩斯。史佩斯点了点头,朱文豪顿时脸色一变,对陈达成说:“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
虽说从外围公司得到的钱很多,可被马神集团开除,损失更大。一来,香港的公司非常重视职员的信用,录用一个职员往往要对其进行信用调查。曾经盗取公司情报这样的污点,将使得他在香港找不到任何工作。就算能够找到,其他职位的薪水远远低于马神集团给的薪水。听说自己被炒了鱿鱼,陈达成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还想作最后的努力,问道:“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朱文豪突然发怒了,一巴掌抽在陈达成的脸上,骂道:“卜街,你还敢问为什么”
陈达成捂着自己的脸,有些中气不足地说:“你,你打人”
朱文豪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老子打你这个卜街仔了,怎么啦你去告老子”
冯万樽立即拉住了朱文豪,然后对陈达成说:“你需要解释吗你今天对公司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严倩琳也说:“你确实是被开除了。你如果知趣,就悄悄地走。如果不知趣,你也可以采取你认为可以采取的手段。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你所做的一切,已经触犯了法律。到时候,送你去坐牢,别怪我们没有事先知会。”
事已至此,陈达成知道回天无力,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还有一名叫赵姗姗的女职员,明知陈达成被炒,很可能与暗中带“臭虫”进来有关,却又受巨大利益驱使,迫切想赚这种顺手钱。然而,公司查得如此之紧,有什么办法可以将“臭虫”带进去呢她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想出万无一失的办法。后来有一天,她看到报上有一则新闻,称某位女士进超级市场偷东西,将所偷到的物品藏在底裤里面。自然没有哪家公司敢脱下她的底裤检查,她也就频频得手。但她太贪心了,一次偷了好几样商品,底裤装不住,正被保安查问的时候,一支唇膏从裙子里面滑落下来,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