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涛的出身可谓根正苗红,从能扛枪时就参加了革命,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一辈子,是五五年授衔的将军。他在部队的关系盘根错节,即使这样席卷全国的红色风暴也未能撼动其在军中的地位,除自身情况简单明了外,其深厚的背景也可见一斑。孤苦无依的陈天丽初到彭家时,彭家的子女都在外地当兵,家里十分冷清。面对彭涛夫妇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位饱受惊吓的故人之女虽然心怀感激,却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陈天丽并不后悔陪在父亲身边,但经此一劫,她已不再抵触母亲及外公外婆,也开始相信母亲当年是真心接自己去美国的。痛失父亲的陈天丽重新像孩子一样渴望起母亲,她时常看着那张自己毫无印象的全家福,想着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若得知父亲结局惨淡,女儿寄人篱下,会作何感想呢?她想求彭伯伯帮忙联系母亲,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彭伯母曾几次暗示她,彭伯伯虽然位高权重,但很多时候也是敢怒不敢言。这次他亲自出面保下她,完全是感念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她知道自己若再得寸进尺,求他帮忙寻找远在美国的母亲,只怕人还没找到就会招来祸端。再说,万一他不愿帮忙,再怀疑她寻找母亲是出于什么不良动机,那她恐怕连彭家也待不下去了。
于是,燕京医学院的高材生陈天丽只好听天由命地当起了小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后来在彭涛的安排下进了部队卫生院成为一名内科大夫。至此,当年风华正茂的女学生已长成二十五岁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彭伯母征得陈天丽的同意后,便把她当做自己女儿一般为她张罗对象。无奈陈天丽心高气傲惯了,无论如何将就,别人介绍的对象她一个都没看上,直到三年后彭家的小儿子彭祖民从部队转业回来。
那时,陈天丽已然成为彭家的一分子,平时对彭涛夫妇的照顾有目共睹,深得彭家几位子女的认可。彭祖民因为徐漫菲的事擅自转业回家,气得彭涛大发雷霆,彭伯母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她生养了三男一女,个个被丈夫打发去保家卫国,好不容易回来一个,就这样留在他们身边也不错。不过她可不会由着彭祖民的性子,让他把大好年华都荒废在寻找徐漫菲这件事上。儿子有了新人,自然会忘了旧人;至于这位新人的最佳人选,自然是眼前的故人之女陈天丽。虽然陈天丽比彭祖民大三岁,但胜在秀外慧中,知根知底。尤其她医术精湛,有她在的这几年,他们老两口愣是没跑过医院,家里少了这么个人还真不方便。按照彭伯母的设想,陈天丽已然没了娘家,既受了彭家的恩惠,婚后必然一心扑在丈夫和婆家身上。此事若真成了,儿子儿媳守在他们身边,再生个大胖孙子,晚年生活不要太惬意!彭涛听了妻子的想法,虽然觉得十分功利,但孩子们若情投意合,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于是,在彭伯母的极力撮合下,这件事还真就成了。陈天丽同样看中了彭家的知根知底,想来自己在天江也不可能找到比彭家更可靠的人家,况且她看彭祖民倒也没什么不顺眼的地方。而彭祖民正因为转业的事和父亲关系紧张,自己也感到无比颓丧。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压抑的状态,他才决定听从母亲先成家后立业的安排。之所以同意和陈天丽,是因为她的成长背景和这种背景熏陶出来的气质,与他的初恋情人徐漫菲颇为相似。
结婚后,两人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儿子彭琛的出生给全家带来巨大的喜悦,也吹散了这些年来陈天丽心头的滚滚阴霾。可即使她有了家庭、做了母亲,父亲依旧是她内心无法治愈的伤痛。
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中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而中国也开始在改革开放的政策指引下进入一个飞速发展的崭新的时代。此时的陈天丽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终日像陀螺一样忙碌,甚至无暇思考中美建交意味着什么。先是时局的限制,后是生活的日趋安稳,使她渐渐不再对大洋彼岸的母亲心存幻想;可就在她一心只想带好孩子、过好小日子的时候,一个中文名叫杨南屿的年轻人出现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