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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久爱坐在河边的栏杆上,长裙如白鸽般飞舞,一顶软边宽沿帽戴在她的头顶,雾灰色的长发卷出温柔的弧度,露出漂亮的红唇。
吉野顺平站在她的身旁,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流动的河水。
夕阳的光辉照在少年的脸上,半边刘海落下的都被河水的波光和流动的光影柔和,他抿着?唇似乎想说什么,又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束缚住喉舌般,吞咽回去。
最终还是宫久爱开?了?口。
“顺平为什么会找到我?的哥哥呢?”
少女?的语气柔和又缠绵。
吉野顺平抿了?抿唇,“……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宫久爱很失落般地看着?他,叹气,“看来顺平也有了?自己的秘密。我?们,有隔阂了?吗?”
吉野顺平抓着?栏杆的手指用力,轻轻地屈起来,声?音不自觉地高起来,“没有!绝对不会的……我?,我?和小爱不会的……”
明明说着?信誓旦旦的话,那双仿佛藏着?心事的眼睛却躲开?了?宫久爱的注视。
少女?从栏杆上轻轻跳了?下来,白色的长裙和灰色的长发翻飞出好看的弧度,纤细的手指在少年躲闪的前一秒触碰到了?他的脸颊。
吉野顺平的脸上有着?细细的伤口,宛如被碎小的东西划伤般,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他轻轻地“嘶”出了?声?,仿佛被发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的孩子,无措地低下头向后退了?几步。
“那伤口是怎么回事?”宫久爱分明是温柔的口气,姿态却近乎步步紧逼,“这个也不可以告诉我?吗?”
人类爱的诅咒明白,不止脸上这些被摩擦出来的伤口,少年的背脊,腹部和手臂上分布着?更多,更严重的隐秘伤口。
明明伊藤翔太她已经解决,学校方面也稍加敲打了?一下,被她怀着?兴趣对待的少年还是受伤了?。
到底错在哪里呢?还是哥哥做了?什么?
吉野顺平咬得嘴唇发白,瘦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魔女?有些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小狗,包容的话语却从那张殷红的唇中吐出。
“……不可以吗?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顺平。”
“……”
吉野顺平听?着?宫久爱的话,却没由来感到了?心惊肉跳。
他一有种奇怪的预感,如果就?这样结束这次对话,小爱会选择远离他。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可能性发生。
吉野顺平想,我?努力到现?在,坚持到现?在,所有的理由都是你。怎么可以因为这样的理由就?被你抛弃?
但他显然不能反悔说过的话。
那只会让少女?更加生气吧。
“小爱只要知道,我?想要让小爱开?心就?好了?。”
少年重新把头转向了?河水那边,嗫嚅着?,终于?鼓起勇气稍稍倾吐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小爱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帮忙。”
吉野顺平很不安地抠弄着?栏杆。
“——所以,真?人先生问我?要不要进行交易的时候,我?答应了?。”
像是害怕少女?会不赞同自己的选择,他很快就?大声?说出想说的话。
急切得仿佛这一生无论如何都要告知她才会满足。
“我?也有术式了?,我?真?的成为小爱口中有天赋和才能的人了?!我?可以打败以前欺负我?的人,也可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比如妈妈,比如……你。
吉野顺平忍不住感到羞怯,少年尚且青涩的面庞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灿烂的火焰,永不停歇地燃烧。
“我?想,这样的话,在小爱眼里,我?是不是算合格了??”
宫久爱感受到了?少年身边围绕的情绪。
那是浓郁的让人类爱的诅咒欣喜的爱意。
她弯起了?眼睛,如他所愿般夸奖出声?,“嗯,合格。顺平很棒哦。”
继续吧。
不顾一切地为我?奉献更多的爱意。
像垂死的信徒捧着?贡品殷切地看着?低头的神明。
吉野顺平始终不安地抿起来的唇,终于?松开?了?那抹紧绷的弧度,对她笑?起来,少年气的纯粹和高兴。
“那我?具备保护小爱的资格了?吗?我?可以帮小爱了?吗?”
宫久爱扶了?扶黑色软边宽沿帽,银红异瞳仿佛坠落在人间的星星,轻柔地照亮少年的眸子。
“嗯?不可以哦。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吉野顺平:“欸?!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成为小爱口中的咒术师了?吧?”
少年的急切像是要在自己喜欢的少女?面前表现?什么,无比的可爱。
宫久爱笑?眯眯地踮起脚尖,点了?点他的额头,“顺平还小呢。说起来,最近有认识什么朋友吗?”
“朋友?”说到这个话题,吉野顺平罕见?地愣了?愣,竟然忘记反驳第一句话。
他试探开?口,“真?人先生算吗?”
宫久爱:“?”
居然敢把她哥哥当朋友,不怕被坑到死利用到死为止吗?
人类爱的诅咒无奈地否认,“当然不可以啦!我?说的是人类朋友哦!”
吉野顺平神色再度变得阴郁,“……这种东西,我?不需要吧。”
不想再被继续欺负了?。
先前在伊藤翔太他们肆意欺负他时,没有人敢为他出头说话,也没有人敢和他做朋友。
这样的「朋友」……要来有什么用?
“我?恨不得他们离我?远点才好。”
少年说着?违心的话,却被人类爱的诅咒察觉得一清二楚。
宫久爱停住了?脚步,随意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反问,“真?的是这样吗?”
明明是憧憬着?名?为朋友的人,却倔强而敏感地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吉野顺平:“当然。”
他的态度里,表露的是对人性的悲观和绝对不信任。
因为拉他出来的不是人类,从深渊中救出他的不是人类。
人类爱的诅咒和人类恶的诅咒一样,对人性的洞察力相当敏锐。
唯一不同的,便是他们对待人类的态度。
少女?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嗯……说起来,顺平如果见?到悠仁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吉野顺平有些警觉,“悠仁……那是谁?”
宫久爱:“嗯?大概会是你未来的同学?如果顺平愿意接受推荐入学高专的话。”
“高专?”
“差不多是给具有才能的未成年咒术师们准备的学校吧。顺平想去吗?那里都是很好的人哦。”
“可以见?到小爱吗?”
“噗,可以。因为我?和一个人达成了?协议,不出意外大部分时间都要待在高专内。”
“我?明白了?。会和妈妈好好商议的。”
………………
行至半路,宫久爱突然摸了?摸他的脸颊,手指轻柔划过了?那被遮住的伤疤。
“顺平想好要不要去掉这里的伤口了?吗?”
人类爱的诅咒面不改色就?踏入了?少年最不可以被触碰的雷区。
吉野顺平僵住了?。
“小爱……!”
少年的身躯像石头般僵硬,又仿佛一只被伤害到的刺猬,惊慌失措地把自己抱成了?一团,如临大敌般退后了?好几步。
宫久爱的态度却很平常。
仿佛触碰到了?一朵花,而不是什么丑陋可怖的伤口。
少年身周的情绪复杂得仿佛要把所有人卷进去的漩涡,闭着?嘴握紧拳头的样子,宛如下一秒就?会全线崩溃。
“顺平生气了?吗?”
少女?伸着?手勾住他的手掌,探进他的手心,将他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
吉野顺平声?音有点嘶哑。
“我?……不会对小爱生气。”
永远不会。
他忘记不了?那天猩红的丝线如同一团团纤细的火焰,将所有伤害他的人击倒在地,无法反抗的压力铺天盖地。
那是点亮他眼中火焰的初始。
“——所以就?对自己生气?”宫久爱接过他的话,低垂眸子看着?少年被掐出了?血的掌心。
“这不是顺平的错,顺平却要把所有的愤怒和自卑通过这样的方式藏起来。”
“这样太可悲了?,顺平。”
人类爱的诅咒突然像是忘记了?界线为何物,轻柔吐字,字字都如同要剥开?少年结痂的伤口,将那新鲜的血肉一点点挖出来。
“……小爱,请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吉野顺平喘着?气,想要拒绝少女?进一步的侵犯。
宫久爱背着?手,一步步靠近。
魔女?微笑?。
被过分言语对待的小狗,迷茫不解,却并没有对魔女?的愤怒,而是委屈地低声?叫着?。
宫久爱只是几步就?将他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处境,桥边的栏杆撞上了?少年的腰部,吉野顺平再退不能。
少女?伸手,从他的脖颈一路摩挲到了?脸颊,最后如同细小的蛇游动般,慢条斯理地摸到那片狰狞的伤疤。
“……”
吉野顺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呼吸的本能,仿佛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
不要碰。
求你了?,不要碰,不要看。
少年心底无声?的哀求,宛如浸泡在水里的棉絮,一点点散碎,并不能让人类爱的诅咒听?到。
宫久爱看到了?被烟头烫出来的伤疤,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在少年快要退缩逃离的前一秒,按住他的肩膀,探身,吻了?一下那道伤口。
“——像花一样。”
少女?柔软的唇瓣贴住那道象征着?被欺凌的,屈辱的伤疤。
明明没有温度,却让吉野顺平有了?种被烫伤的错觉。
滚烫的温度,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皮肤一点点融化,融入血肉,再直达灵魂。
吉野顺平不敢动。
像是被神明吻了?一下的信徒,连反抗的意识都消散殆尽。
那些屈辱的,阴暗的记忆,似乎被这个亲吻一点点摩挲地消失,不见?。
吉野顺平没有完全放下。
可他觉得……他好像不会怕了?。
“顺平?”
宫久爱退开?几步,歪着?头看他,“还想着?那些事情吗?”
吉野顺平:“……不会。”
他似乎忘记了?要把额头那道伤疤遮起来,“我?说过,要保护小爱。重要的是以后,不是过去。”
少女?笑?了?。
“有这样想法的顺平很棒哦!”又是夸奖。
人类爱的诅咒汲取到了?他的爱意,双眼仿佛蒙了?层看不清的雾气。
宫久爱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顺平要去掉这道伤疤吗?”
这次,吉野顺平点了?头。
他跨过了?心口这道鸿沟。
人类爱的诅咒操纵着?血红色的丝线,一点点仔细地勾勒着?那道伤疤,包裹,最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黑色的花朵,花纹与颜色带着?奇怪的绮丽感。
吉野顺平按了?按这朵黑色的花纹,“……这是小爱留给我?的标记吗?”
的确。
这是魔女?的优待,也是魔女?的特?殊标记。
宫久爱:“顺平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掉的——”
她还没说完,话语就?被少年小声?打断,“喜欢。”
吉野顺平重复了?一遍,“喜欢的。只要是小爱给我?的东西。”
宫久爱伸出手指勾了?勾红色宝石耳坠,细长的眼尾弯起蝴蝶般绚烂的色彩。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接受吧。
这是来自人类爱的诅咒的束缚。
她满意于?少年燃烧的爱意,干净的爱意,带着?本性的贪婪将其蚕食殆尽。
吉野顺平跟着?少女?,走在长长的桥上。
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他在心里悄悄地希望,这段路可以再长点。
……
夕阳即将坠入地平线时,宫久爱见?到了?她没有想过的人。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公园的长椅上,身边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也依旧无损青年的安静温和。
他低头认真?看书,肩上披着?白色的披风,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页。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戴着?白色的毛茸茸帽子的病弱青年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微笑?着?看向走来的人。
“爱,好久不见?。”
他的姿态温文尔雅,柔顺的黑色头发落在耳边,紫色的眼睛里含着?无害的笑?意,怎么看都只是个文弱的青年。
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极端危险的男人。
少女?睁大眼睛,然后同样带着?笑?意和他打招呼,一如既往的熟悉,轻轻挥了?挥手,衣袖下滑,手腕上的钴蓝色的手链反射着?夕阳的光芒。
“好久不见?呀~费佳。”
她拉住了?警惕的少年的手,坦然地望向费奥多尔。
人类爱的诅咒嘴角的笑?意还带着?横滨时期的天真?和甜蜜,如同无忧无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小女?孩。
——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对方在她和吉野顺平相牵的手上停留的目光过分久了?。
宫久爱:“挑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事先说好,如果你还是坚持你的计划,我?不会帮忙哦。”
费奥多尔对她的笃定有些惊讶,收起书本,放下交叠的双腿,起身,很感兴趣地问出口,“为什么爱这么确定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呢?”
“毕竟费佳这段日?子一直都呆在横滨吧?”宫久爱说,“行踪都被看透还镇定自若……不愧是费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