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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了杭州湾,一路都很平安。
郦君玉带来了朝廷对梅朝成的褒奖,除了本人进中奉大夫,荫一子外,还有元熙手书“东南柱石”四个大字。给足了梅朝成面子。
梅朝成也是进士出身,三十多岁登科以后,先是在州县任职,年近花甲百实打实靠政绩累迁至浙江巡抚,对郦君玉这样年纪轻轻就登上高位的人很不以为然——要不是有靠山,凭他自己的本事能现在就坐上这个位置?更别说两人之间还有点过结,梅朝成虽然没有谋求兵部侍郎一职,但巡抚升侍郎是升迁,我不去那是我高风亮节,可不是为了给什么人腾地方!
不过到底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倒不至于当面给他难堪就是了。
客气而疏远,这种态度对于郦君玉来说一点也不陌生。他又不是宗室子弟,生下来就嘴里含着金汤勺,别人眼红不得,在许多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不过就是中了个状元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状元三年一个,凭什么就他青云直上!?
如果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和这些人置气上,郦君玉什么也不用干了。疏远不要紧,至少还有表面上的客气,加上元熙也有意从中弥合,特意让他给梅朝成颁授赏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来给你颁赏,你总不能恶语相向吧。
郦君玉没想着梅朝成一见面就能和他披肝沥胆推心置腹,真要是这样,他才应该小心了,所以梅朝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正合适。
一般京官到了地方上,总有些高高在上的意思,别说正三品的高官了,就是一个七品御史往往也是颐指气使,甚至毫不把品级远远高于他们的封疆大吏放在眼里。有前面的例子在,梅朝成以为郦君玉少年得志,更不知要狂成什么样了,做好了应付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半还多的人刁难的准备了,没想到一见面,反而是个极谦和有礼的年轻人,真是意外之喜,总之两人的相处从一开始就不算困难。
例行的接风洗尘之后,略休息了两天,梅朝成便邀请郦君玉去杭州城外看看,“江南景色和京里大不一样,现在的节令要是在北方,还是草木未生,咱们江南已经是水软风清、春意萌动了。”
郦君玉自然是想四处走走的,江南自东晋永嘉南渡之后,便日渐富庶,唐时便有扬一益二的说法,后来靖康之乱,南宋丧权失地主弱臣怯,仅以半壁江山竟可立国一百五十余年,也可以从侧面证明江南物产之丰富了。
现在,大齐的赋税更是一大半都要仰赖东南,闽越苏鲁四省近年屡受海寇的侵扰,百姓的生活受其影响,这些各地州县都已经具折上奏过了,郦君玉要做的是亲眼看看这影响大到什么程度,等回到京城,他不仅仅是“以备咨询”,做为一个亲自往江南走了一趟的人,他所提供的信息对于内阁的部署是有着重要的参考的,他怎么敢就凭别人的话就回京复命的呢。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南梁丘迟用江南美景引诱陈伯之,现在虽离暮春三月还早,却也有些春水绿波,春草绿色的意思了,柳条上一串串黄绿色的柳珠,池塘边新生的嫩绿的新草,无不显示出一片生机勃勃,令人心中也无限的蓬勃之意。
水田里,农人们低着头整理秧苗垅,蓑衣斗笠随意地丢在地头上,远处一片树林,不知是什么树,仍是光秃秃的,梅朝成用马鞭遥指道:“那边是桑田,咱们这边地少人稠,光靠种地养不活这么些人,所以家家户户的女人都养蚕,或是卖茧子或是自家做丝,得些银钱贴补家用。”
江浙一带水网密布,几人骑在马上,旁边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清洗一些竹篾编成的,有点类似于笸箩的傢什,梅朝成翻身下马,走到溪边洗手,毫无架子地和几个妇人闲话道:“大嫂这是洗团匾么?”
听见说话,几个人都抬眼看过来——他们今天轻装简从,郦君玉只带了皇甫少华和蔡羽,梅朝成就一个随从,也没穿官服,都是半旧衣裳,乡下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气度不凡,只觉得这几个人当真好看,尤其是那两个年轻的,一个活脱脱就是戏文里的赵云,另一个就是戏文里的状元也没他好看的。你猜对了,这位不仅是状元,状元里的极品,三元及第说的就是他。
其中一个看上去最泼辣干练妇人笑着与梅朝成答话,道:“听您口音不是咱们这里的,倒认得这是团匾。”
“我在杭州住了几年,到了春天四里八乡的都养蚕,可不就认得了么。你们洗的倒是早,往年我见都要到清明,各家才拿出来擦洗的。”梅朝成道。
“趁着天气好又没事先收拾出来,宁可多洗几遍,不要赶上阴雨天,洗了晒不干才着急。”那妇人道。
“大嫂是勤快人。”
说来惭愧,郦君玉在家的时候,对裁剪、缝制、刺绣都熟悉,一匹布,一匹绸缎给了他,他知道怎么做成,呃,不管你想做什么,他都能给你做出来,但是棉花、丝绸怎么来的,怎么纺成线织成布,他就没见过了。
因此也下了马,来到溪边,问道:“到时候蚕就养在这里面吗?这一个,”用手指着桌面大小的团匾,“能养多少蚕呢?”神态语气完全是一个好奇的少年。
几个妇人都笑了,回答他的就不只先前那一个,几人七嘴八舌地争相回答,从一个团匾能养多少蚕,说到每家去年养了多少,今年准备养多少,最后说到去年各家挣了多少钱。对比吹台山下黄老汉一家的收入,实在是很不错了,虽说江南物阜民丰,物价也高,就郦君玉所知,这样的收入就是放在“居大不易”的京城,也差不多够一家人地过日子了。
怪不得梅朝成要拉着自己出来呢。郦君玉心中暗忖。
他们一行算是微服私访,说了一会儿话便又上马向前行去,梅朝成十分诚恳地问郦君玉往那边走,以示坦荡——这些人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随便你去哪儿,杭州附近没有不敢让你看的。
越走,郦君玉越发觉得至少杭州附近的百姓,在梅朝成的治下生活的不错,至少大多数人的眉眼都是舒展的,脸上不见愁苦之色,这些年他南来北往,各地的人见过不少,不说大同、辽东、吹台山这种随时可能打一仗的地方,就是京畿首善之区,百姓神色之间也不全是这样的平和。
如果一旦开战,势必要打破眼下的繁荣安宁。
有句俗话叫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郦君玉之前得到的消息让他有个错误的映像,觉得梅朝成是一个强硬的主战派,这不能说是他的错,梅朝成当浙江巡抚这几年,的的确确是跟海寇有过几次交手,胜败且不论,至少是个敢打的,再一个,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薛劲松一力主张他做兵部侍郎,薛劲松赏识,朝中便不免默认此人也是一个刚直方正的孤臣。
现在郦君玉认识到之前自己错的未免离谱。
在大齐,想做个庸官容易,做个清官,只要狠得下心来,也不难。但要想做个为老百姓办点实事的官就不容易了。首先你得把上司应付好,不要处处刁难找你的麻烦,其次,还得把下面具体办事的官吏摆顺了,除非你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办了,不然你这儿倒是个有利民生的好举措,他那里心一斜嘴一歪,老百姓吃了亏,你自己还留下个骂名。
梅朝成恰恰是一个想为老百姓办点实事的官员。
所以说,梅朝成绝不仅仅只是刚直方正而已,至少,他会请自己去城外看看,在他的治下,百姓男耕女织日子过得还平静安乐,迂回地暗示打是可以打,但尽量在海上打海边打,不要让战火蔓延到内地府县,所以朝廷不要逼得太紧,将士们也别急着立功,让咱们慢慢来,把损失降到最低,好不好。
对此,郦君玉表示理解,这个道理他不是今天在杭州城外才想明白的。
梅朝成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年轻往往气盛,何况皇甫少华更是以军功起家的,朝廷派他们来勘察地形的,巡视海道,自是为日后开战做准备,梅朝成心里,打自然是要打一场的,不过打不是目的,打服了这帮在海上称王称霸的贼寇,以免他们在海上劫掠,上了岸还要横行无忌,但最终还是要开阜通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