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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叩之声,在静夜里听来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进来。”郦君玉裹着件石青色刻丝斗篷独自坐在桌前,桌下放着一个炭盆,雪白的炭灰下埋着通红的木炭,桌上是一局没有下完的棋局,他两根玉雕般的手指间捻着一粒乌黑的棋子,正独自弈棋以为消遣,听见叩门声头也没有抬起来。
皇甫少华轻轻推门,门果然没锁,知道他是特意为自己留的,心中不禁一荡,嘴里不由自主就说了句:“夜深了,还没睡?”
郦君玉将手上拈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抬头、挑眉,看着他不说话。
皇甫少华自知失言,尴尬地笑了笑:“是我来晚了。”怎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急忙又补上一句“刚刚蔡广泰找我商量接下来人手分派的事……”
“这些事你们安排就好,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说就是了。”郦君玉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过来找我,是想说今天的唐签事说的事吧。”
“嗯,”皇甫少华点头,“他给你的那几张纸上写了什么?真的很棘手吗?”
“你自己看吧。”郦君玉从袖子里把纸张拿出来交给他。
皇甫少华将尤带体温的纸张攥在指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上面的内容,轻轻松了口气,还好,除了补充一些细节,基本上就是那些事了,人口失踪以及很可能与此有关的杜家、石家。
即使如此,也很麻烦了。
“三口之家尚有嫌隙,只要涉及到利益,谁都要为自己打算的,杜家、石家也不可能铁板一块。”皇甫少华说出自己的思路,同时也是给两人打气。
“不错,”郦君玉表示赞同,“接着说。”
“……”这一瞬间能想到利用对方内部矛盾就不错了好不好,接下来具体怎么做根本没来得及考虑呢。皇甫少华卡壳了,翻了翻手上的纸张,想能不能从里面看出点蛛丝马迹。
“高平大长公主和驸马育有二女一子,只是后面这一子一女年纪相差极近。”
郦君玉说话的时候,皇甫少华也翻到他说的那几句,“这么说,这一子一女里边很可能有一个人不是公主亲生的?”
“那你猜猜那个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呢?”
“应该是儿子吧,公主自己有女儿,没必要再抱一个回来。”这些内帷阴私不是皇甫少华擅长的范围。
郦君玉一笑,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公主代表皇家,即便下嫁也是君,驸马一家子都得给她行礼的,完全用不着靠儿子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而且当时公主年纪尚轻,就算想有一个儿子,也没必要急急忙忙抱个孩子回来,那么到底是什么打动了公主,让她接受了这个孩子呢?
“你知道在与公主成亲之前,杜驸马是娶过一房妻室的,听说还有一个女儿,只不过现在那个女儿是记在杜萱荣兄弟的名下了,后来嫁给了石慧琳的侄儿。”郦君玉道。
“哦——”皇甫少华恍然大悟,郦君玉这是想顺着这个裂隙把参与其中的人都搅进来,然后再因势利导,把裂痕撕得越来越大。
郦君玉没有他这么乐观,“不过你我知晓这些只怕也没什么用。总不能指望驸马对咱们开诚布公,一见面就不打自招了吧,公主就算心有不满,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表示,只怕不会对着咱们两这种从没见过的外人诉苦。”
“这——陛下给大长公主颁下赏赐,想来总能见到公主。”皇甫少华的语气很不确定。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杜家既然将这一儿一女都记在公主的名下,自然是要将真相死死捂住的,怎么会授人以柄,让他们加以利用呢,就算见到公主本人又如何,到时候杜萱荣自然也是在场的,除非被杜家逼迫到极点当场爆发控诉驸马的罪行,否则这一面见了和没见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你呢。
想公主当年与驸马那可是一见钟情,两人成亲也有二十多年了,换句话说就算当初是看走了眼认错了人,这二十多年都过下来儿女都有了,得多大的仇恨才要置枕边人于死地?
而且他们现在说的这些都基于一点,就是高平公主三个儿女中,有一个人不是她亲生的,并且她对此幽愤满怀。但也许高平公主贤良淑德,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呢?或者根本就是他们想多了,根本没什么移花接木的事呢。
再说了,就算公主真的和杜家恩断义绝,想置杜家于死地,杜家和海盗勾结的事她也未必清楚,未必有证据。
郦君玉伸手在棋盅里抓着棋子,石质的棋子被他抓起又轻轻松开,清脆的哗啦啦声在房内响起。“不管怎么说,总是个机会。天越来越冷,水上潮寒,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吧?”
皇甫少华一愣,旋即明白了这是让他装病,以此为借口留在杭州。低头看看自己这健康挺拔的样子,“我这身子骨早就好了,怎么看也不像有伤病的人啊。”
“我可是刚病好,你总不能让我再病一场吧。”郦君玉笑道:“伤痛,你说疼谁知道不是呢。放心啦,我不会给你开很苦的药的。”
皇甫少华被他明媚的笑容笑乱了心神,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一拍胸脯答应了,也是,只要有用,装个病怎么了,自己做丈夫的岂能躲在妻子身后,事事都让他打头阵的?
“江南的情况咱们都是听来的,其中虚实轻重终究比不得亲眼所见,这次能在苏州耽搁多久,就全看你的了。”
“我不过是装装病,筹谋策划却是要靠你来费心思的,你可千万注意身子。虽说江南阴冷潮湿,这屋里的炭盆待会儿一定得熄了,不然会有烟气,晚上还是用汤婆子的好。”
“好了好了,你师母不在,改成你来唠叨了。不早了,回房休息吧。”正事说完了,郦君玉毫不客气地赶人,语气中有他自己不曾察觉的亲近。
皇甫少华脸一红,忙告退出来,转身又送了个灌好的汤婆子进去。
他倒是想赖着不走的,但是有贼心没贼胆,不说旁边蔡羽等人名为护卫,其实也起到监视的作用,就只说郦君玉,别看皇甫少华也算得上身经百战的将军,到了他这样一个文文弱弱的人面前,半分英雄气概也没了,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就是让他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不敢说自己个子低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