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匣子放在柜子的什么地方?”
“最上面那槅子。”长顺答道。
“靠里还是靠外?”
“靠里。”
“头绳是在哪儿捡到的?”
“就这儿”长顺伸手一指:“就在柜子前面。”
郦君玉点点头:“长顺你细心看看,房里的东西可有被人挪动过?”
“没有。”
“你看仔细了。桌椅有没有挪过位置,房里是否有被人翻找的痕迹?”
长顺摇摇头:“我出去的时候房里就是这样。”
“珠子不是路姑娘拿的。”郦君玉断然道。说着进了房里,走到柜子前,伸手:“我的身量刚好能够着上面的槅子,且够不着里面,以路姑娘的个子要拿匣子,除非踩个垫脚的。况且珠子是临时放在柜子里的,旁人并不知道,进来之后少不得还得翻找一番。刚才长顺小哥也说了,东西看不出来被人动过,这么短的时间,找东西,搬椅子,还能物归原处让人看不出来,这人可谓心细如发,心思缜密,又怎么会把头绳掉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再有,路姑娘的头绳怎么偏偏就这时候断了?长顺小哥不妨看看,那头绳的断口是磨断的还是拽断的。”
“这——”长顺说不出话来。
那边路纶冷笑一声:“只怕是你监守自盗,嫁祸于人。”
“你胡说!”长顺跳起来。
康信仁正色道:“长顺在我跟前四五年,他的品性我知道,断不至于如此。”
郦君玉也道:“不会是长顺。偷珍珠的另有其人。”
好端端的被人一盆脏水泼到头上,事关女儿的名誉,路纶也是气糊涂了,才说了那么一句,康信仁、郦君玉到底有恩于自己,被他俩一说,脸上就有些讪讪的,一急之下越发咳个不住。
“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才被栽赃的?”一直没作声的客栈伙计许是见场面尴尬,出来打圆场。郦君玉不知他的姓名,只是听人都叫他“杆子”,想来是因他身材细高而得的诨名。
听他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道理,路飘云迟疑道:“就是昨天因为房钱的事儿,和人拌了几句嘴,除了这个再没了。”
“胡说!”路纶喘吁吁地道:“小女年幼,说话不知所谓,各位莫怪。昨天的事本是我们理亏,之后又有康员外仗义疏财,我路纶愧而受之,事情已了结了。我们父女两内外交困,安弱守雌,遇见事儿躲且来不及,哪里还会得罪人去。”
说到这儿,不管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了猜测。康信仁看路纶脸色苍白,喘个不住,抱歉道:“今天的事儿是长顺太过鲁莽了。长顺还不过来给路先生陪不是。”
路纶边咳边摇手:“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了。”
虽然路纶拦着,康信仁到底压着长顺给他们父女磕头赔罪。
路纶见姑娘洗脱罪名,再三谢过郦君玉就带着女儿回去了。这边掌柜的正给郦君玉打躬作揖:“郦公子,不是长顺,不是路姑娘,这贼……康员外的珠子还没找着呢,您行行好,再仔细看看,要是再出一件这样的事儿,我这店也别开了。”
郦君玉想想,伸出手指四周划了一圈:“康老伯,长顺小哥,房里可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一样的。”
又是这句话,长顺心说,仍各处看了看:“没有不一样的。”郦君玉又看康信仁,康信仁也是一脸的不明所以。郦君玉心里叹口气,两手一摊:“我也没有办法了,我看还是报官吧。”
官差上门,这事儿就捂不住了,客栈生意势必大受影响。掌柜忙哈着腰向康信仁道:“康员外您且听我说一句,官府办事还不知道,不催着,一天能办的也必要拖成十天,想让他快些,不定得使多少银子呢,就怕银子使了,也不用心办事,到时候今天查明天问的,您的行程怕还给耽误了呢。再有,官差一来,那贼说不定心里一害怕,把珠子偷偷运出去——来的都是客,官差也不能封了店不让人出入吧。依我说,咱们私下里悄悄的查,您看怎么样。”见康信仁犹豫着不说话,掌柜狠狠心又道:“不知道您那珠子作价多少?”这是要私了的意思了。
“珠子倒不值几个钱,可这事儿总得弄个清楚才好,不然今天出一件明天出一件,你也受不了。”
见康信仁不提报官的事,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郦君玉也一道辞了出来。
“刚才怎么了,听见外面有人叫嚷。”见郦君玉进来,荣发先问。“我想着房里没人,也不敢走过去看。”
“没过去就对了。”郦君玉探手在他额上试试温度,一边把刚才的事告诉他。
荣发听了直道:“亏得遇见你,不然路姑娘怕是要被送到官府里去了,就算最后水落石出,估计也要受不少罪,名声也毁了。”
她这还是跟着她爹呢,郦君玉心道。之前在家还是把路上想得简单了,自己主仆二人哪怕换上男装,也不过是两个小小少年,今早先是遇见刘家恶仆,之后路飘云遭人陷害,想想一路平平安安走到这儿,真是侥幸了。再看前路漫漫,也不知是否还能和之前一样有惊无险。
好在荣发风寒渐愈,让郦君玉大大松了一口气。精神一好,荣发再也闲不住:“公子你只安心看书,一应活计还是我来做就好。”
饭后,郦君玉才拿篇时文坐下研读,就听见有人敲门。荣发开门一看见是康信仁,康信仁笑道:“呀,老朽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小公子用功了。”
郦君玉早起了身,一边把他往里让,一边笑道:“老伯,这是那里话。旅寓无聊,正盼能和见多识广,通明世路的老人家谈讲一番呢。”
两人寒暄几句,郦君玉见他神色如常,试探道:“老伯此来可是珠子的事有眉目了?”
“那倒不是,”康信仁相当看得开,一摆手:“横竖现在是丢了,找得回来更好,找不回来那就随他去吧。”
郦君玉赞他豁达,话头一转,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不知今早贵管家几时起的身?”
“长顺啊~大约卯时吧。倒是老朽自己,年纪大了,觉少,天刚蒙蒙亮就再睡不着了。”虽然莫名其妙,康信仁知道郦君玉这样问一定有缘故。
“哦——不知老伯今早可看见窗纸上的破洞?”
人刚睡醒一般都会先看看窗外天色,那会儿外面亮屋内暗,窗纸要是破了必然会看到。如果清早窗纸还是完好的,那一定是在康信仁带着长顺回来之后被人捅破的,而捅破窗纸偷窥室内的人就是偷珍珠的人。
康信仁心里仔细回想,早上窗纸的确是好好的,不过被郦君玉这么一提,似乎刚才是看见一条破缝,只不过这条缝隙稍高一点,自己没有留意。稍高!康信仁心里一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多谢小相公。”康信仁拱手道。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最近天气阴雨绵绵,老伯还是早点让掌柜把窗纸补好,免受风寒。”
这都六月里了,那么一条窗缝,能进多少风。康信仁心说读书人说话真了不得,横着解也说得通,竖着解也说得通。不过看掌柜的意思是要私了,他一个半大少年,身边就带个书童,如果贸然说出贼人,被记恨上就麻烦了,亏得他处处谨慎。想到这,康信仁道:“老朽这会过来,其实是因刚才话没说完。”说到这里却不接着说下去,只看着郦君玉。
“老伯请讲。”
见他脸色和缓微有笑意,康信仁心想有门,遂捻须道:“老朽祖籍胡广荆州,现住在武昌府,积祖贩卖珠宝,老家也有良田千余亩,不敢说富甲一方,家中倒还颇有余资,所不足者,膝下唯有一三岁庶子。我与你虽说是萍水相逢,但见你是个谨慎谦和之人,有心认做义子,携你一同回武昌,如此,你只需在家安心读书以备来日秋闱,到时金榜题名,我康家门楣也有光辉,不知你意下如何?”
之前郦君玉就猜到康信仁要说这个,心里早有盘算:“义父不嫌旅途拖累把我认作螟蛉,我哪里还有不愿意的。”说罢大礼参拜。
按理说郦君玉是在孟士元书房长大的,也曾跟着父母京城、昆明之间来往,不至于像寻常深闺弱女一般轻信于人,怎么康信仁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几句话就认作义父义子了呢?也也有个缘故。康信仁往来于滇、鄂之间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也去孟家做过几次生意,郦君玉在家时曾无意中听家下媳妇闲谈,说起过康信仁诚笃厚道,家境殷实,甚至于康家家务事也拿来说嘴。这次孟丽君备嫁,珠宝首饰不少都是从他手里买的,其中一串红玛瑙十八子手串尤其益润可爱,孟夫人特地拿出来给她看过,偏偏这两天康家伙计聊天,说起过这串手串,两相对照,就知道康信仁所言非虚。
康信仁欢喜非常,先把家里情形给郦君玉分说一遍,郦君玉也把编好的身世告诉他。康信仁又问了捐监的事,立时打发人带上银两直去武昌,连郦君玉户籍的事一并办了。末了康信仁将伙计们叫来,给郦君玉行礼。
时下认义子义女也分两种情况,有改换姓名记上家谱的,也有向郦君玉这样,只是该变口头称呼的。现在问题来了,康信仁认郦君玉做义子,人家郦君玉还是姓郦,不能跟着康家序齿,要是叫郦相公、郦公子就又见外了,康信仁想了想:“就唤做郦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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