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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正堂嘉荫堂院子里,很种了些花树。时值仲春,桃李吐蕊,海棠初绽,蜂飞蝶舞,莺啼婉转。
孟士元送客回来,候在门口的丫头看见他,急忙打起帘子,就听见屋里有说笑声,心知是小辈来请安了。抬脚进来,果然,见孟夫人坐在上首,正揽着孙子魁郎逗他说话。孟嘉龄和儿媳章飞凤含笑看着。见他进来,孟嘉龄夫妇忙站起身,正要见礼,孟丽君也扶着乳娘之女苏映雪来了。一一见过,方才各自坐下。
说了会儿闲话,孟夫人先叫丫鬟仆妇带了魁郎出去玩耍,才向孟士元问道:“听嘉龄说刚顾鸿胪和秦布政来了。他两个怎么凑到一起了,可是有什么事?”
孟士元咳嗽一声:“正要说与你知道,”便将两家托人上门提亲的事说了。
见说到自己的婚事,孟丽君带了苏映雪避了出去,却不走远,悄悄站在碧纱窗外偷听。
只听见里面孟夫人奇道:“皇甫家也罢了,这刘家是怎么说的,平时和咱们也没什么来往,好好的这是……”孟士元低低说了句什么。
略一思忖,孟丽君有了一个推测。如今朝中三位丞相:梁鉴、刘捷、祁成德分别挂礼部、吏部、工部尚书衔,三人中只有梁鉴兼署部务。先时陛下已露口风,待父亲起复,多半如梁鉴一般拜相、掌部务。到时候就是四位丞相。
四个人里,梁、孟都陛下潜邸旧人,刘、祁却是先帝宠臣,且刘捷还是皇上岳父,到时四位丞相必然分为两派。虽说为君之道在于制衡,两边力量相当,谁也别想一家独大。然而今上初登大宝,正是内政不稳之际,四周也很不安靖,北有鞑靼虎视眈眈,东北藩国朝鲜奸臣篡位,东南富庶之地饱受倭寇掳掠,西南流民已起。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没有大笔的物资储备是不行的,但据她所知如今国库空虚,仅剩的一点积蓄还要应对随时有可能发生的天灾,这时候朝皇帝显然不想朝廷重臣陷于内斗。或许在皇帝看来,两边握手言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春秋战国时代就开始的联姻,于是千里之外的孟丽君莫名其妙的成了一颗棋子。
这件事往好处看,是父亲日后必受新帝倚重。然而只看提亲这事,事先连个风声都不曾透漏,也不问问家中的意思,父亲与刘捷在皇帝心中已是亲疏立判。
里面静了片刻,孟夫人又道:“刘公子不知道怎么样,听说他老子刘捷姬妾极多。如今刘捷带着宠姬爱妾在朝为官,却把夫人丢在原籍,倘若这刘奎璧也和他老子一般,可怎生得了。老爷,你还是想个法子回了刘家吧。”
章飞凤也道:“刘家现在贵为国戚,刘公子听说是相貌堂堂,若与咱们孟家联姻也不算辱没了丽君。只是媳妇听说刘府顾夫人治家不严,常有下人仗着刘家权势狐假虎威,横行霸道,甚而至于还有收了钱替人打官司的。”
见孟士元不答话,孟嘉龄也坐不住了:“这两位公子,儿子倒是都见过。刘奎璧文才武功,相貌家世也算难得,不过据我看来,少华英武洒脱,比起刘奎璧更胜一筹。”
“你们说的我如何不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难道当面打了刘捷的脸?”孟士元向孟夫人道:“你放心,女儿的终身,我难道会胡乱许人的?这事,我已有计较。”言罢将比箭一事说了。
孟士元原以为这办法不说是万全之计也是十拿九稳的,不想话没说完,孟嘉龄就跌脚道:“爹,你有所不知,刘奎璧平日里也是个喜好舞刀弄棒,精于弓马骑射的,与少华相比,怕也只在伯仲之间。况且比箭变数大,万一刘奎璧胜了该如何是好?”言下之意是还不如文斗,横竖文无第一,到时候谁赢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孟士元脸上一僵-——这比箭是自己定下的,话已出口岂能容你说改就改?
听了孟嘉龄的话,孟夫人越发着急;“好个糊涂的老爷。我珍珠一样宝贝的女儿,嫁给神仙尤怕委屈了她,你却要糊里糊涂把她许给人。既是秦布政先开的口,你准准应下就是了,出什么比箭的馊主意。你怕刘候势大,我却是不怕他的。男婚女嫁总得两厢情愿,仗着皇上娘娘又怎么样,难道牛不吃水强按头?咱们不把女儿许给他刘奎璧,皇上还能因此降你的罪不成?我这就去顾府,根顾鸿胪说个明白。”说罢,一叠声命人备轿,忙的孟嘉龄、章飞凤一边一个挽住孟夫人。
“夫人你哪里明白,这看似简简单单一桩婚事,里面牵扯了多少人和事。陛下改元不过一年,器重的人要委以重任,那些得先帝重用的人岂能甘心。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却是个念旧的。不过借着这桩婚事做个样子给人看吧,我和刘捷都能成了亲家,朝中正摩拳擦掌的人总得再观望观望。况且皇上压着刘捷给我低头,我要是一口回绝,也太不识抬举了吧。”孟士元苦笑道:“比箭这事,刘奎璧自己输了,那是他技不如人,陛下纵然不高兴,可也说不出什么,要是我当面回了顾宏业,岂不是摆明了和他过不去。”
“依你的意思,这是要听天由命了?”
“怎么会!既然比箭有变数,咱们少不得要好好谋划谋划。若他刘奎璧众目睽睽之下输了,那是他学艺不精,旁人也不好怪到咱们身上了。”
“老爷你说的简单,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万全的法子一定让刘奎璧输的。”
一句话说的孟士元也踌躇起来。孟嘉龄看向章飞凤。
章飞凤虽是将门虎女,对射箭的关窍比其他三人熟悉,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心里正着急,忽然觉得有人在身后拽她衣裳,回头一看是苏映雪,心下觉得奇怪,已被苏映雪拉到一旁,伏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章飞凤听完展眉笑道:“好你个小丫头,哪里来的这么一副急智,出了这么个好主意。”苏映雪抿嘴一笑,眼睛向窗外一溜。章飞凤会意,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戳,轻轻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你家刁钻小姐,就有你这个伶俐丫头。”又回身向孟夫人笑道:“娘你放心,有媳妇在,保管叫刘奎璧输给皇甫公子。”
等到月上柳梢,在书房坐下了,孟士元才吐出一口有郁气。实在是想不通教了近十年的学生,两年不见,怎地就变得如此狂妄了。要安抚拉拢臣工,没有公主还有大把的宗室女,老夫是臣子不是奴才,女儿岂能让你当成彩头赏人的。提笔给梁鉴写了一封信,写完,叫过心腹家人,命他把信送到京城。
梁鉴得了信,没两天就打听才出事情的原由,固然有弥合新旧两党的用意,起因却是刘奎璧听说孟丽君才貌冠绝,起了遐思遥爱之心,自忖老父自来和孟士元不对付,求他寻媒人去孟家肯定没戏,索性趁刘夫人给刘皇后寄信的时候,偷偷夹了一封在里面。
当初刘捷将夫人送回原籍尽孝,刘夫人身边带的就是当今皇后刘燕珠、小儿子刘奎璧还有一个庶女刘燕玉。刘燕玉另院别居,等闲不到刘夫人面前碍眼,刘燕珠、刘奎璧姐弟俩却是在刘夫人跟前一同长大的,刘夫人心中孤苦时,也全靠她两个承欢膝下,因此上情分远逾寻常姐弟。接了信,刘燕珠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找个机会和元熙说了,元熙一听正好,又找了刘捷。
不管怎么说,这事元熙做的都算欠考虑,只听刘燕珠把刘奎璧一夸,想当然觉得这桩姻缘乃是天作之合,又能于朝政有所益处,都没先问问孟士元的意思,直接暗示刘捷上门提亲。刘捷原本就是个婉佞媚上的,正怕新皇登基失了圣意,一合计,利大于弊,于是就有了顾宏业和秦布政在孟家碰了头的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信差还在路。
本来好好的一桩喜事,被元熙这么横插一杠,弄得三家都尴尬了。不但孟士元措手不及,皇甫敬更是进退两难。
秦布政出了孟家,转身就去了总督府。皇甫敬宦海沉浮几十载,一听就觉得这事有蹊跷。
孟士元和刘捷虽有同乡之谊,多少年来却是分席而坐,根本谈不上私交。好端端的,刘家怎么会突然上门提亲?显然是有人授意,而且这人与孟、刘关系匪浅,孟、刘二人都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这么算下来,只有一个人对的上,那就是当今天子元熙!当年元熙未封太子时,孟士元就是他颇为信重的讲官,而刘捷是元熙的岳父,他女儿刘燕珠不但贵为皇后,还颇得宠爱,在元熙眼中自然更是自己人了。
人家好好的一番布置被自己打乱,换做普通人还要动怒,何况堂堂一国之君。只是事已至此也不是自己想罢手就能罢手的了。梦想中文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