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征猛吸了一口气暂且压住凛凛杀气,走到灵安身前去问话。
“纵使是亲王嫡女,无特殊恩赏,尚且只能封县主之位,灵安,朕赐你县主之位,对你,对你一家不薄吧。”
灵安在霍征过来之后沉寂了一会儿,抽抽搭搭的一身的疲惫,却倔强着不肯认输。她双手抵在额头前,有模有样行了个稽首礼,话却是噎人。
“陛下恩典在前,欺凌在后,臣实惶恐,不知如何以对!天子既加恩,何必再加仇!”
那问话的耆老自然是个公道人,否则不会愿意上前与灵安搭话。既然问都问了,他此时便也与霍征搭了话。
“敢问陛下,灵安县主所言,是否属实?明知郑侯与皇妹殿下姻缘不断,掩耳盗铃钦赐婚姻,是否属实?”这是霍氏旁支的一位长辈,论起来还算霍征霍存的太叔祖,辈分大、年纪高,是轻易冒犯不得的,在朝廷内外有极大影响力,一直挂着宗正府宗正的职。
当初在明帝驾崩,霍征失踪已久的情况下,霍存面临争议,是他站出来点头赞成女帝继位,力挽狂澜一次,不过也只是为了延续皇室血脉,不曾与霍存有太好私交往来;到霍征回来后,他倒是态度更好些,退隐已久的宗室老人却出来任了实职。
霍征虽说坐得稳固,却也要忌惮这老辈人三分,落得一个不敬尊长、独断专横的实名,那便是极大的将来史书记载上极大的不佳之处了。
霍征回头看霍存的时候,正碰上她的目光。
“太叔祖,这自然是不实的话了。皇兄素来疼爱本殿,怎会有意做这拎不清的糊涂事来?先前权位交替,我身体虚透得厉害,这两年你们不见我,正是在安养。那时吾这一朝已经算不得数,他郑无止愿娶谁休谁自然都与我不相干了。只是近日我回来,他也进宫陪伴了一二,灵安县主这是不见夫君回家,情急糊涂了吧?咱们的事情是私事,不该拿到这样的场合高度来言谈的,这不是贻笑大方吗!”
霍存有意无意地捂着自己被黥字的那一处,不想被人看见。
灵安却一下子又发了狠劲儿,站起身来扯住霍存的头发,嚷嚷道:“你们瞧她头发长度,还有这颈侧的黥字!你霍存算什么金尊玉贵的人啊,竟强抢我的夫君!大家看,她曾被剃了发黥了奴字,扔到教坊司去踩了那么久,卑躬屈膝地到了赐闲宫做贱奴,即便有婢妾的身份,那也一辈子是我们的奴才物件,你凭什么摇身一变又抢我夫君!我是嫡妻,你不过是最低一等的贱妾!”
“这……这荒唐事怎么可能!我霍氏子孙,怎会为贱奴贱妾呢!”耆老又气又惊,拄着的拐杖不住地敲地,“殿下,你把手拿开,老夫我看看!”
霍存没直接照做,而是回首看了一眼霍征。
他眸色深深的,酝酿着滔天巨浪。
霍存转头回来,心里有了应对。她又能怎么样呢,今日一闹只是指望着郑无止的下落情况被人关注上,让霍征不能轻易处理了他。至于她,跟灵安一样,早就有毁了的准备了。
“原本皇兄是不赞同我与郑无止的事情的,故而才另外指了婚给他。只是我不甘心,放不下,婚事已定我改不了,才变着法子留到了他身边。是我自请没入贱籍,给他为妾的,您满意了吗?如今我觉得仰人鼻息实在不痛快了,便央着皇兄复了身份。我霍存就是要不择手段地明着抢人,怎么样吧。”
这个答案,是最能让霍征满意的了。
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说这话时嚣张跋扈的模样与幼时很像,但是这股子没心没肺的,倒是与郑无止一般无二。
“这……这……岂有此理!堂堂霍氏子孙,竟不顾身份体面,任意举止,令宗室蒙羞啊!”耆老气得连连咳嗽,只觉得霍存荒唐不可理喻,却忽视了这话中巨大的逻辑不合理之处。
但凡是个正常人,谁会自降身份,还是降到贱籍去?
只是洪流之下,还有几个人能清醒思考,还能站出来说公道话的?只怕自今日起,传扬的都是霍存自甘堕落,有辱门楣。
她这一生声誉,算是彻底断送了!
霍征也是自这时起,才对霍存真正放下了八九分的戒心——一个声名尽毁的人,本身就是幼女,如何与他这个长子争夺皇权?
只是他从不曾愿意认真去想一想,或者说意识到了却不愿承认,一直在自欺欺人:他的这份极度的焦虑感,其实并不是来自于霍存的威胁,而是他自身的心虚。
想他堂堂霍征,年长霍存八岁,这小丫头的才学性格多半都是他教出来宠出来的,简直是了如指掌,怎会有极度的不安全感呢?说到底,终究是他自己的良知还没完全泯灭,自知暗中操作着的事情是有愧于天下、有愧于先人的大错事。劝不得自己收手,又做不到泯灭天性心安理得,便是这样的煎熬滋味。霍征一个人受难不算,霍存也被卷入其中,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冤孽。
霍征忘了那天是怎样收场的,只记得依稀印象中,霍存瘦削的背影在猎猎寒风中像是随时可能被吹倒的无根枯木,满载着灰败背对着他,背对着象征至尊所在的鉴中门,一步一步远离。
灵安县主被拖离了内宫,送回了梧桐巷子的高阳侯府,住进了那已经没有一个人的四进宅子中,没几天便悄无声息地暴毙了。
霍征险些担了为兄不仁不慈之名,幸而得了霍存解围,她还自认了曾入贱籍的身份,灵安的杀招看似全都被一一化解,他也心情舒泰了几日,霍存跟郑无止虽然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不过总算安生了几天。
只是渐渐的,霍存觉出不对劲儿了。
郑无止反常,很是反常。
近日他总是喜欢往她身边凑,嬉皮笑脸没脸没皮的样子就像是初识时那样。霍存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刚踏出城门就被大冷天扇扇子的郑无止给赖上,一路出行一路陪伴,到最后一起回了宫中。
那一声又一声的“嫂嫂”听得她是到现在想起来还心里发颤……
说起来,那段莫名其妙,回过头来却是刻意为之的相识,该是她面对他时心态最过轻松的日子了。
只是现在再这么腻歪起来,她的确是有些承受不住了。感情还在,甚至因为把霍起繁身世这件事情说开了之后,实际上是更进一步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