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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

长情凝视怀中母亲的尸身,悲伤欲绝,孟氏已走,可他答应母亲的事情尚未完成,看着跪了一地的老管家和家仆们,这半大的少年在这一瞬间长大了,如今这个家能倚靠的也只有自己了。

长情虽未亲自操执过丧事,但数年前经历过自家阿爷过世,大致知道丧事办理的流程。他强忍着悲痛,对众人道:“你们都起来吧,陈管家,你去帮我准备笔墨,我写好讣文后,你派几人去向扬州城内、城外的亲朋故友报丧,阿香、春儿,你们俩人将我娘亲、娘亲…”

长情一阵哽咽,道:“换上干净的衣服,打扮得漂亮些,她生前那么美丽,死后也莫要失了仪表…”说到这里时,长情早已是泣不成声了。

他断断续续地接着吩咐:“还有阿四,你、你联系一下城西的寿材铺,置办口上好的棺椁,剩下的人去布置灵堂,都散了吧…”

长情吩咐好下人后,忍着内心巨大的悲痛,开始研墨执笔写下孟氏的讣告,写了数打后交给报丧的下人一起分送出去。几个时辰后,天已入夜,长情整个人浑浑噩噩,滴水未进,他一夜未睡,守着母亲的棺材跪在灵堂内一直到第二天刚亮,便有亲朋故友开始陆陆续续地前来吊唁了。

长情一一接过吊唁亲友的致襚,逐一答谢并迎送如礼,他虽礼数周全,但神色木然,仿佛是具掏空了感情的木偶般不言不语。

一直到小殓的第二天,百里术携百里钰前来吊唁,长情拜过两人,百里钰看到长情披麻戴孝,一身孝衣,眼眶红肿,脸色笼罩着浓浓的悲戚之色,心中也黯然,他双手搭在了长情瘦小的肩膀上:“长情…人死不可复生,你节哀。”

长情见到好友百里钰,再也控制不了情绪,崩溃大哭起来。

百里钰手足无措,想安慰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直到长情哭声渐小,他才开口道:“要不,长情,我留下来陪你。”

百里术瞪了他一眼,道:“不合礼数,你随我回去,不要给世侄添乱。”

长情的内心,一百个想百里钰留下陪自己渡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但他知道她母亲伤夫后自尽的事情整个扬州城传得沸沸扬扬,但凡有点家世的亲友都想着如何避嫌,他也实在不忍百里钰陪在他身边招人指指点点。

“阿钰,我没事,丧期事务繁多,大多要我亲力亲为,你也帮不了我多少,不如随你父亲回去吧。”长情谢绝了百里钰的好意,百里术赶紧把自家儿子揪回家,怕呆久了,这混蛋小子又是想一出戏是一出戏。

孟氏去世的第四天,小殓仪式都结束了,次日便是大殓了。夜晚,跪在灵柩旁的长情终觉腹中饥饿难忍,想起这几天,自己总共也就吃过两三顿饭,便向后院的厨房走去,取了一碗素斋饭。

长情回来时路过母亲时常独坐的庭院,院内杜鹃开得正艳,墙角的几支迎春花也正吐着明黄色的娇艳花蕊。想着前几日母亲还在这庭院内和自己言笑晏晏,如今却已天人永隔,长情不仅悲从心来,如今自己终是明白了,当初母亲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人独坐在这石凳上,等着那早已变心的不归人。

猝然,长情心中猛得一震,他几乎屏住了呼吸,从几时起,庭院里悄身无息地站立着一紫衣女子,女子背对着他,背影袅袅亭亭,那感觉和气质,像极了母亲孟氏。

紫衣女子察觉到身后的长情,她缓缓转过身来,女子肩上停了一只紫色的灵犀鹤,翅膀一合一扇,闪着莹莹紫芒。

“啷当”一声,长情手中的碗筷掉落在地,他朝那女子飞奔过去,跪在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泪流满面:“娘亲,您回来了,回来了…”

紫衣女子浑身一僵,半晌,她的手才抚上了长情的脑袋,一声长叹:“可惜我不是你的母亲啊!”

她俯下身子,扶着长情站了起来,见眼前这孩子的身高只到她的胸口,一张稚气可爱的清丽脸庞上,蓄满泪水,在见到自己的那瞬间,止不住地泪如雨下,不停地唤着自己娘亲、娘亲。

此时的紫衣女子,见到与自己的孪生妹妹长得如出一辙的长情,仿佛她依旧还活在这世上一般,欣慰的泪水终于落下,滴滴答答落在了长情的头顶和脸庞上。长情抬头,一双黑宝石般的星眸中,印入那紫衣美人儿的绝色容貌,她的脸庞,和自己的母亲是如此的相像,但是两人的神情和气质却大相径庭。

孟氏的一双美目眼尾微微下垂,温婉可人,我见犹怜,而眼前女子的双目眼尾轻微上挑,眼中的神色坚毅而决断,她气质冰冷,仿佛是千年不化的寒冰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身形也比母亲略高。

而此时,她眼中的冰冷,在见到了仿佛幼年版的自家妹妹似的小长情时,冰雪寒霜逐渐自她眼中慢慢融化消去。

“你就是长情吗?”紫衣女子的声音冷清中带着丝颤抖,道:“我叫紫鸢,是你母亲的孪生姐姐,你叫我紫姨吧。”

长情暮然想起,娘亲曾提到过自己有一位姐姐,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大美人儿了。他忍着眼泪和满腹失望之情,朝紫鸢跪下,磕下一个响头,恭敬道:“长情拜过紫姨。”

“长情,青鸢已死,你如今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以后不必再行此大礼,你带我去见见她吧!”说罢,紫鸢牵起长情的手,他小小的掌心传来的温暖令心中泛起涟漪,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生前,母子俩像往常般牵着手说着笑。

紫鸢站在青鸢的灵柩旁半晌,从开始的一滴、两滴眼泪落下,滴在了逝去青鸢的脸上、额上,到最后泪水决堤而出,她身形微晃,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她扶着青鸢的棺椁,颤声道:

“你怎会这般的痴傻,宫主早就告诫过你,你与这男子并无善终,你却抱着一丝侥幸,天真得以为他能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青鸢,若早知今日,你可悔过当初…如今你一走了之,却负了宫主、负了我、负了整个水月镜花宫,你可对得起我们…”

紫鸢伤心过度,一连吐出数口血,她身形不稳,摇摇欲坠,惊得长情急忙上去扶住她。

“长情,你的事情你母亲已经托付给我,你可愿意随我投入仙门,了却你母亲的遗愿?”紫鸢拭去嘴边的血痕,伤心地问道。

长情想着母亲出事前,那夜在她指间飞走的灵犀鹤,原来是传给紫鸢的,如今想来,她早已是做好了今日的种种打算。他神情毅然道:“娘亲去世时,嘱咐我两件事情,一是将她的仙身带回水月镜花宫,求宫主原谅,二是要我了断红尘,投入仙门,长情定当完成母亲最后的遗愿,愿跟紫姨一起走。”

“好,如此甚好!你准备一下,明日我会来接你娘亲和你,回水月镜花宫。”语毕,紫鸢化做一阵紫鸢花瓣,随着夜风飘散而去。长情看着空荡荡的灵堂,好似做了一场梦一般。

大殓第二日,按惯例,是要举行入棺仪式了。灵堂内所有的家仆下人们正在擗踊痛哭时,蓦然哭声安静了下来。

只见,伤重的家主睡了数日后醒来,摇摇晃晃朝孟氏的棺椁走来,曲明宗仿佛如梦初醒,完全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青鸢,你躺在这里是要做甚?还不给我起来?”说罢就要伸手去拉棺椁内的孟氏。

就在这时,灵堂内一阵剑气袭来,凭空隔开了曲明宗和棺椁,逼着他往后退去数步。

长情回首望去,一紫衣女子和四个着丁香花色衣衫的年轻女子缓缓走来,正是紫鸢和水月镜花宫的四位弟子。灵堂内众人看到紫鸢的长相,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紫鸢提剑一扫,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庞上,满是杀气,她冷声向众人喝道:“不相干的人,全部给我滚出去!”灵堂内的人群被她的气势震到了,吓得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一下子只剩下跪在灵柩前的长情和被紫鸢的剑气掀翻在地的曲明宗,还有那位不知所以然的老管家。

紫鸢伸出手,朝曲明宗一抓一合,曲明宗堂堂七尺四寸余的高大身躯居然凭空被紫鸢吸了过去。他的脖子被紧紧掐在紫鸢的手里,双脚离地,呼吸困难,惊慌失措地使劲挣扎着,耳边,传来紫鸢那冷到骨髓里的声音:

“我妹妹既然因你而死,你便下去陪他吧!”紫鸢神情阴鸷可怕,冷酷绝决,任凭曲明宗如何挣扎也挣脱不了紫鸢那越掐越紧的手。

眼见就要将曲明宗翻着白眼,就要被紫鸢活活掐死时,长情扑到在紫鸢的身边,跪在她脚边不停地向她磕着头,哭着求道:“紫姨,求您高抬贵手,娘亲刚走,若再杀了父亲,我便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了…紫姨,求求您了…”

小长情向紫鸢重重地猛磕着头,直磕得头破血流。紫鸢见这孩子的额上,渗出了血丝,她虽然对曲明宗恨之入骨,却不忍小长情刚丧母,又再丧父,只得恶狠狠地将曲明宗摔至棺椁旁,摔得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曲明宗,你听好,今日我便带走我妹妹的尸身,葬回仙门,长情我也一并带走,从此他们母子俩人,与你再无瓜葛!”紫鸢转身一挥手,四名水月镜花宫的美人合上青鸢的棺椁,直接将她抬出曲府,曲府外一辆乌黑的马车和几匹骏马早已侯在府外。

四名水月镜花宫弟子将青鸢的棺椁置于马车内,紫鸢一把扣住长情,将他也拽上马车,两名女子坐在马车前面,扬手一抽马鞭,骏马一声嘶叫,抬蹄飞奔。马车后面跟着另两名女子,各骑一马,也扬起手中的鞭子抽向马尾,夹着马腹急驰飞奔,一行人瞬间绝尘而去。</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