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小伙伴了,可是百里钰却昏睡在床榻上高烧数日不退。百里钰的母亲姚氏一筹莫展,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无计可施,她坐在百里钰的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问向百里术,哭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
“夫人,我已经请了城内道行最高深的法师,一会儿就给钰儿做法。”百果术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长情进屋时,正巧是法师刚施好法,围着向百里术讨要做法事的银子,屋里到处撒着香灰,贴着黄符,把长情呛了好几口。
长情问向一直伺候百里钰的下人,大致知晓了情况。半月前,百里一家因在皇城耽搁太久,回扬州时抄了近路,直接从阴山脚下穿过。
阴山又称尸山,相传前朝战败的数十万将士们的尸体来不及掩埋,全丢在了阴山任凭风吹日晒,山内阴气缭乱,怨鬼丛生。另一传说,阴山数百年前曾封印过一个杀人噬魂、作恶多端但修为高深的魔头,这魔头死后冤魂不散,一直等候着自己复活的那天。
开宝九年,朝廷在阴山内设立牢城营,专门关押重犯和朝中犯事的官员,一般官员在流放至沧州和江州前,都被关押在这儿。十几年前,刚怀着百里钰的姚氏回家探亲路过阴山时,腹中突然巨痛,差点没保住腹中的胎儿。之后数年,百里家经商也好、返乡也好,都是远远绕着阴山走。
只是此次百里钰吵着要早点回扬州,百里术又及其溺宠着这宝贝儿子,就依着他抄了近路。哪知一到扬州,百里钰就开始高烧不醒,找了几个大夫都没看出什么个明堂,倒是下午来做法的道士说,百里钰是被那阴山的怨气冲撞,摄走了一魂一魄,下午设得便是那招魂阵。
长情年纪尚小,也不知道那道士真是道行高深还是招摇撞骗,只担心着百里钰,便凑到百里钰的耳边,轻声地唤着:“阿钰,阿钰,你怎么了?”
百里钰睁开了眼,身体虽然虚弱,脸色也黑的难看,但见到长情担忧的神情,还是不禁咧嘴一笑:“嘿嘿,小爷没事…”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阿钰,下午的道士说你冲撞了怨鬼之气,才生这病的,是真的吗?”长情担忧地问着。
“去、去、去!那是这道士胡诌乱傍的,看我爹傻,骗他钱呢!”百里钰不以为然道。
长情看着他黑到发紫的脸色,忧虑不已,他犹豫片刻后,双手探进自己的衣襟,摸到颈上带了十几年的一把青玉玉锁。这玉锁是长情出生时孟氏就将它佩戴在长情身上,并千叮万嘱绝对不可取下的护身宝玉,这个时候了,长情也没多想,取下玉锁将其慎重地戴到百里钰的颈上。
玉锁上还带着长情的体温,百里钰拿起玉锁低头望去,这玉锁通体青绿,玉质温润细腻,透光而视有隐约华光流转,百里钰家富可敌国,宝玉明珠无数,但没未见过这种材质的美玉。
“阿钰,这是我娘亲给得护身符,我把这个给你戴着,你可千万莫取下。”说着,长情靠近百里钰,双手怀过他的肩膀,调节玉绳的长度,将玉锁的距离拉紧至百里钰的颈口。
“哈哈,长情,这个是送给我了吗?”百里钰涎皮赖脸的问道。
“你美吧!等你好了再还给我,我娘说,这玉锁是我护命玉锁,她要我切莫离身的,要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才舍不得拿下来给你呢!”
百里钰努了努嘴,骂着长情小气鬼一类的,心情却着实感动。待百里钰睡下后,长情才回了家。
这日晚上,长情的父亲回来了。长情心中一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缓缓袭来。
果然,晚上长情的父母又吵了起来,长情依稀听到父亲朝母亲怒吼着,道:“这个家还是我做主,自古男子三妻四妾,为何独我不可纳妾?”
“明宗,你可记得当年如何答应我的?”孟氏凄然问道。
“当年不同今日,如今燕娘已为我诞下子嗣,我岂能负她?”曲明宗怒极:“等你想清清楚了,我再回来,否则,我们夫妻缘尽于此。”曲明宗拂袖而去,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次日,长情放学后,径直去了百里钰的府上。百里钰已经烧退,他靠在床塌上正嚷着饿。长情接过下人递来的清粥,百里钰却撒起了泼,不肯自己吃,非要长情喂他。长情叹了口气,拗不过他,一勺一勺地边吹边递到他嘴边。
百里钰嘴里“吧唧、吧唧”地大口咽着粥,嘿嘿笑道:“长情,你可真是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啊!”
长情一听,勺子一扔,随手把清粥搁在百里钰的床头不去理他了。
“长情,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生什么闷气?”百里钰好奇地问道。
长情眉头紧蹙,沉默不语。
“是你爹娘的事情吧!”百里钰口无禁忌,道:“好像你爹外面有人,可你娘就是不肯让那女人进门…”
“阿钰,你怎么知道的?”长情惊问道。
“全扬州城都知道了。”百里钰夸张地叫道。
长情一阵沉默后,道:“我娘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不太清楚,这事我怕娘亲伤心,也不好去问她。”
百里钰用勺子刮着碗底的白粥,仰着头把最后两口粥吞下,道:“你爹也真是,虽说男子三妻四妾没什么大不了,可你娘那么好,又美又贤惠,叫我,做梦都笑醒,打死都不娶第二个。”
长情心中一暖,转过头看着正在舔碗底的百里钰,发自内心地说道:“谢谢你,阿钰。”
百里钰放下碗勺,饱腹了的他满足地舒了口气,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你看我娘那母老虎,就她那样,我爹不还是把她当宝?什么三妻四妾,我爹连想都没想过!不对,是我家老头连想都不敢想,哈哈…”
长情也被他逗笑了,问道:“阿钰,你什么时候来上学?”
“我都没啥什么事情了,我娘非要我多休息几天,你要着急,我明天便去书院。”
长情红了红脸:“我着急什么,不就是你不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吗。你娘说得对,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再多休息几天吧。”
“阿钰,我先回去了,这几天夫子教的课还有要抄的字帖,我都放在这儿,你自己先看着,不懂的明日再问我。”
“这么快就要走了?”百里钰在床上打着滚:“你今天就留下来陪我吧!”
长情笑骂道:“我看你啊,就是想要个端茶倒水伺候你吃饭穿衣的下人吧!”
百里钰干脆耍赖到底,都是这么个半大的少年了,居然还从床塌头滚到床塌尾,长情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便叫百里家的小厮跑一次曲府,给孟氏传个话,今晚住在百里府上,让母亲不要等自己,先用膳吧。
长情简单地吃完下人送进来的晚膳,开始一笔一写地抄写夫子今天布置的功课。百里钰是翻了几页长情带来的书本,顿觉头痛,便又倒头呼呼大睡。长情晚上洗漱后,吹熄了烛火,钻进了百里钰的被窝。
半夜,长情被百里钰越来越大声的梦呓声惊醒,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百里钰满头大汗,双目紧闭却神色惊恐,双手伸出被窝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长情一把握住他的手,拍着百里钰的心口:“阿钰,你醒醒。”
百里钰猛然睁开眼晴,坐了起来大口地喘着气。长情见状,伸出左手用袖口干净的衣料擦拭百里钰额头的冷汗,右手拍着他的背轻身细语的安慰地:“没事,没事了,阿钰。”
百里钰一把抱住长情,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长情,我做了个恶梦…梦见我的手脚连脑袋都被人砍了,身体被钉在石头上一动也不能动…梦里我好痛好痛,我拼命喊救命,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长情心里一痛,轻轻地拍打着百里钰的后背:“阿钰,不要怕,我在这儿呢,只是个梦,你看,你的手脚都在呢,梦里发生的事都是不做数的。”
长情拍着百里钰的两条手臂,百里钰放开了长情,怔怔地盯着自己的两只手掌,发现果然双臂、双脚都在,就只是个恶梦而已。
长情起身,点上了蜡烛,刹时满屋铺上了橘黄色的暖光。在长情耐心的安慰下,百里钰惊恐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终于肯重新躺了回去,但始终拽着长情的手不肯放。</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