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肆讷讷“啊”了声,想?起自己昨晚的豪言壮语,挺直脊背,目光灼灼:“你先?说。”
“好。”云澹点头?:“我先?捡要紧的说。昨日与你说过了,不许你嫁呼延川。其一,大义不至于委曲求全;其二,呼延川这人属实心术不正,配不上你;其三,是我不想?你嫁。”
“不懂。”荀肆丢出不懂二字。
“哪句不懂?”
“其三,你不想?我嫁。”
云澹眼底又爬上笑意,转头?看向窗外,耳朵发烫。不止荀肆一人打过腹稿,来时路上,他?也曾想?过千百次。这会儿手心渗了细汗,原来与心上的人儿表明心意竟比治理江山还要难。良久后才转过头?来:“是,我不想?你嫁,因为我心里有你。我不仅不想?你嫁呼延川,也不想?你嫁韩城,不想?你嫁世上任何一个男子?。”云澹见荀肆嘴角动了动,便停了下来看着她,而后又说道:“不止一人与我说过,我有儿女有后宫,不干不净不清不白,我配不上陇原城的肆姑娘。我知晓这些人说的对?,但我不想?就此与你算了。你可以?骂我泼皮无赖,骂我欺男霸女,但这辈子?我就坏这一回,你恨我就恨了。”
“谁说过这种屁话?”这话可真气人,荀肆立起眼睛。
“哪句?”
“你配不上我这句。”
“你也说过。”云澹说道。
…荀肆一愣:“我何时说过?”
“离宫那?日,你说你讨厌我的三宫六院,讨厌我有皇子?公?主,讨厌我。”
荀肆有些难为情,将脸转过去甩赖似的说道:“好汉不翻旧账。”
“这不算旧账,你说的话的确属实。”
“那?是气话。”荀肆看着云澹:“不在乎你的后宫,也不在乎你的皇子?公?主。那?时殷家作恶,总觉得你会动手,可你始终放任,我气急了追了千里斩了他?项上人头?,也气你无动于衷。我知晓你心里还有思?乔皇后,你与她一起日子?久,她生的貌美如花,又是大义第?一才女,你与她琴瑟和鸣帝后和睦,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但我不在乎,若殷家不害我阿大和西北卫军,我也不会出手。”
“我对?思?乔,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又知道我想?的哪样了?”荀肆最气他?时常乱想?,却?不问?她:“你与她再好,那?都是从?前的事。如你所说,改不了了。”
“我与思?乔,算是少年夫妻,相伴十?余载,若说我对?她没有丝毫感情,那?是在骗你。十?年时间,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那?不就结了?你心里有她,是以?放任殷家作恶。我没法?再与你过下去,合则聚,不合则散。”荀肆本想?与他?好好说,可还是觉得委屈,在那?样的关头?,阿大、韩城命悬一线,他?却?还是站在思?乔那?边偏袒殷家,荀肆过不了这道坎。
“是,所以?咱们?散了。”云澹看着荀肆,他?觉得他?解释不清他?与思?乔的事:“但有一句话我必须与你说清楚,在韩城受伤之时,我就已?动了清理殷家的念头?。但我是大义天子?,朝堂政事万分复杂,殷家与朝中大臣的关系盘根错节,一旦错了,大义就不会太?平。在你离宫那?天,朕就下了彻查殷家的命令,由欧阳澜沧去办。你若不信,大可去问?。”
荀肆听他?说那?句“所以?咱们?散了”,心中被针扎了一下。紧咬着唇不许自己开口说话,心中万般委屈,却?也说不出来。
“你走后,我夜夜梦里是你。若哪一日没有梦到你,第?二日连眼都不愿睁。”云澹眼底泛起湿意:“而你呢,你与我一起时,日日盘算如何离开我。起初是不想?与我圆房,想?往我的床上塞女人,而后是算计离宫,你心里有韩城、有荀家、有陇原、有西北卫军,就是没有我,你走的时候,那?么坚决,头?都不肯回。”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云澹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光景,在荀肆面前落了泪:“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中都是假的,你永远都要走,从?不把我放在心上,哪怕只有一日。”
“胡说!”荀肆听到云澹说这些话,又见他?落了泪,那?颗不肯低头?的心终于动摇,用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泪水却?汹涌,惹的荀肆心乱如麻,不想?再与他?说下去,只得站起身朝外走。有什?么可说的!
云澹见她哭成这样又要出门,几步跨到她身前挡住了那?扇门。
“你做什?么!我不想?与你说话!”荀肆用手推他?:“与你说不清楚。”
云澹任她推他?,岿然不动。荀肆气急,低低吼道:“你再挡着,我就打你!”
“那?你打就是了。”云澹握住她手腕,将她朝怀里拉,又将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你打这儿,左右这儿疼的都麻木了,没有知觉了。”
云澹将荀肆抱在怀中,以?为她会如暴风骤雨一般与他?闹一场,闹一场才是荀肆。可荀肆却?没有,静静窝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云澹诧异,低头?去瞧她,见她一双湿漉漉的眼小鹿一样睁着,无辜的看着他?。
“荀肆。”他?低声唤她:“我好不容易来的,这一路风里雪里,片刻不敢停。”
“嗯。”
“我看不得你落泪。你一落泪,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你别走成吗?我还有好多话与你说。”
“那?你说。”荀肆要他?说,却?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云澹的怀抱似乎有一味药,这药令他?哪怕什?么都不说,荀肆都觉得安静了下来。适才的火气嗖的不见了,鼻子?在他?怀中拱了拱,他?用了什?么香?真好闻呐!
云澹并不知道怀中的人神遁了,轻声问?她:“那?咱们?坐回去说?”
“不。”
云澹紧了紧手臂:“那?便这样说。”怀中的小人儿安安静静,狂风暴雨过了,这会儿天清气爽,云澹静下心来,这才发觉而今抱着她不似从?前那?般了。从?前抱着她,怀中被塞的满满当当,而今即便用了点力气,总还感觉空了一块儿。云澹心中生出了不满足,手臂又紧了紧,将荀肆束在他?怀中,这才觉出满足来。
“你说我心里没有你,却?还要这样抱我。做皇上的都这样不讲规矩吗?”荀肆开始倒打一耙。察觉到云澹的手劲松了,她忙环住他?腰身,口中喋喋不休:“抱也是你,不抱也是你…天下好事都被万岁爷占尽了呢!”
云澹手摊在那?,拿她一点法?子?没有。直至听到荀肆嗤嗤的笑声,方低头?去看她。她眼睛还红着,这会儿又透着狡黠:“你冤枉我。”
“哪一句?”云澹问?她。
“说我心中没有你那?句。”
陇原这个地方天高地阔,一眼望过去几百里平原大川,陇原的女子?也如这土地一般,从?没有那?些个伤春悲秋的弯弯绕心思?。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爱一个人便少了那?些女子?该有的自持。荀肆又是陇原女子?中的头?一个,她不觉得这会儿低头?有什?么丢人:“你说我心里没有你,那?你真是看轻我,我可不跟没在我心中的人儿圆房。”
眼前的女子?用这样蛮横的口吻讲了世上最好听的情/话,往云澹心中注了一罐蜜,令他?心如擂鼓,定定看着荀肆:“荀肆,你别逗我,我这人不识逗。”
“那?我就不逗您了。”荀肆放开他?,向后退一步:“我心里可没有你。我是要做北敕太?子?妃的人,往后就是北敕皇后,与我的夫君一起,联手西凉去打大义…怕不怕?”
“怕。”云澹点头?:“就怕你嫁去北敕,其余的事,我不怕。”
荀肆下巴一抬故意气他?:“就嫁!”
似一根羽毛搔过云澹心头?,令他?卸掉身上那?股子?老成持重的劲头?,上前两步捧住荀肆的脸:“你试试看,看看我是不是任北敕拿捏的人,看看呼延川能不能活到娶你的那?天。”
“那?嫁旁人呢?”
“不行。”
“你说的后宫妃子?和离后,可以?嫁与旁人。”
“旁人可以?,你不行。”
“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云澹的指腹在荀肆脸颊摩挲,荀肆的小脸儿滚烫,让云澹想?彻头?彻尾做一次坏人,头?向前倾了倾,荀肆的睫毛抖了抖,云澹的心抖了抖,二人的唇还未触及,便听外头?敲门:“肆姑娘,该出门上香啦!”
二人慌忙分开,此时都红了脸。
“来了!”荀肆朝外喊了一句,抬腿朝外走,经过云澹身旁时伸手推了他?一把:“无赖!”
无赖这个罪名云澹受的甘之如饴,忍不住笑出声来。
荀肆出了门,却?只见到正红站在门口:“不是去烧香?”
“夫人出门了,要小姐自己去烧。”
…“我去烧香做什?么?”荀肆有些摸不到头?脑。
云澹自然懂,荀良生他?气,不许他?与荀肆亲近。这倒也在情理之中,荀良已?算是客气。云澹想?过,若是他?与荀肆的小公?主他?日与人和离,云澹是断然不会轻饶那?人的。
荀肆倒是想?出去透气,于是问?云澹:“你去不去烧香?”
“去。”
“我也去。”打外头?回来的云珞听说要去烧香,忙接话道。却?见云澹幽幽看他?一眼,忙改了口:“罢了,不去了。”
云澹满意点头?,转念一想?,若没有旁人跟着,荀良不定会如何教人看着,于是对?云珞说道:“一会儿去,一会儿不去,成何体统!一起去吧!”
云珞着实冤枉,却?也没有法?子?,只得跟在他?二人身后,一道牵着马朝城外走。云澹牵着马走到荀肆身边,又问?道:“你说若你是春归夫人,不会与穆宴溪和好。因为好马不吃回头?草,此话当真?”
荀肆郑重点头?:“当真。”
云澹心中顿时凉了些,又问?道:“你说穆宴溪是大将军就该去打仗,不能窝在一处,这可是你内心实实在在的想?法??”
“是。”
“你又说世间男子?千万...”
“这话也当真。”荀肆截住云澹的话,俏皮看了他?一眼,见他?绷着脸,便朝他?勾勾手指:“你来。”
云澹拉紧缰绳,朝荀肆身前迈了一步,微微弯了身,荀肆呢,将身子?前倾,轻声说道:“但,我不是春归,也不是好马,世间男子?千万,我也顾不得看。我只离不开陇原。”言罢深深看他?一眼,一跃到马上,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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