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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肆无论如何睡不够。
外?头大雪纷飞,屋内燃着炭盆,她裹着被?子一睡就是三天。期间被?叫醒几次,用了几口饭,又躺回床上?。
荀良傍晚从军营打马归来,见荀肆屋内黑着灯,便问荀夫人:“肆儿还在睡?别是生了什么病罢?”
“找郎中把过脉了,郎中说身子骨好着呢。许是前?些日子那样奔波累到了。”荀夫人叹了口气:“等她醒了你带她去军营,她从前?就喜欢那儿,而今又是将军了,名正言顺。”
“自然。”荀良走到荀肆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会儿,里面?小呼噜一声接一声,睡的香着呢!这妮儿!荀良笑出?声。他这一笑,荀肆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而后打挺坐起来:“阿大!”
荀良听她醒了,立马站直身子,声音威严起来:“吃饭!”
荀肆推开门嘿嘿一笑:“阿大,喝酒啊?”
“不许。”荀良瞪她一眼:“不年不节,你喝什么酒?”
“这不是下雪吗?”荀肆不服。
“下雪就要喝酒?”荀良捏她脸:“那就只许喝一杯。”
荀肆听到阿大允了,眉开眼笑跟在他身后。又听他说道:“明日一早去军营。宋为大将军、严寒将军、韩城都在。你也是将军了,往后每日都要去练兵。”
荀肆仔细听完荀良的话,而后双腿一并立直身子,脆生生一句:“末将听命!”
荀良见她顽劣,忍不住哼一声,胡子动了动。二人一前?一后去了饭厅。荀肆许是个前?些日子太过辛劳,胃口小了许多?,寥寥几口便放下碗筷。见阿娘眉头一皱,忙又给自己添了碗汤,小口小口的啜。这才多?少?时日,身上?的衣裳眼见着宽了一大圈,不似从前?那般合身。
“明儿早些回来,阿娘带你去做几身衣裳。”荀夫人拉着荀肆衣角仔细瞧了瞧:“先做两身。”
荀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上?等绸缎,那会儿时常要出?宫玩,云澹特?意命尚衣局为她做的,离宫之时走的急,正红只为她装了三身衣裳:“这衣裳不是挺好?费那些银子做什么,回头叫正红改改。”
荀夫人看?了荀良一眼,而后说道:“做新的。”坚决的很。
一旁站着的正红终于明白了,肆姑娘和?离了,按老规矩讲,那是要做新衣裳的。不仅要做新衣裳,还要绞一小段头发,寓意从头开始重新来过。于是上?前?说道:“您看?您这衣摆,前?些日子日夜骑马都磨破了。哪怕改了大小,新旧也改不了呢。重做好。”
荀肆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笑道:“昨儿睡觉前?篦头,发觉那头发都开叉了,待会儿阿娘先帮我绞头。”是明白过来了,不想?叫阿大阿娘担忧,遂主动提出?了绞头。起身回卧房将发髻拆了,洗了头,坐在火盆边晾头发。
面?前?放着一面?铜镜,映出?她的脸。她有好些日子未照过镜子了,这一照竟不大认得出?自己,那脸似是小了一圈。伸手去捏,猛的想?起云澹总是捏她脸,捏的她牙花子漏出?来,讲话漏风。他见状会笑出?声。将那面?铜镜扣下去不再照。
荀夫人端着剪刀进了门,见那铜镜扣在桌上?便立起来要荀肆照着:“阿娘帮你绞,长短你自己看?着些。”说罢伸手拿起一缕头发,剪刀比了比:“这长短成吗?”
“成。”
“那阿娘动手了。”
“好。”
那剪刀剪在头发上?,沙沙两声,惹的荀肆心底一空,慌忙闭上?眼睛。两只手握在一起,冰凉冰凉。短了好,断了好,荀肆心中说道。从头开始,从此万般由自己。眼底湿漉漉,又酸又涩,开口说话,那声音颤着:“阿娘,剪了就会过去了?”
荀夫人手中的剪刀一顿,而后放在桌上?,将荀肆转向自己,手指抹掉她眼底的泪。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清楚,儿时在外?头玩,被?小刀划破了拇指,她便将那拇指紧紧攥在手心,不许任何人看?。而今长大了还是这样,心里明明难受,宁愿蒙头睡觉也不肯说出?来。
“你若觉得不舍,阿娘便去京城寻他一趟,好生与他说说,看?还能不能回去。”
荀肆抓住阿娘的手:“是女儿不要他。”
荀肆说罢拿起剪刀,抓过自己的头发,果断两剪子,头发齐齐断在肩膀处,手上?那一把厚厚的发被?她扔到箩筐中:“好了,剪了。”
荀夫人见状心内叹了口气,抓起她的头发比了比:“还成,还能梳堕马髻。”
“打明儿起就要泡在军营了,梳发髻可不能练兵。”荀肆甩了甩头,散着的发擦过她脸颊,酥酥痒痒,忍不住笑出?声:“拿根细绳绑起来就好。”
“也好。”正红应了句出?去寻了根彩绳将她头发绑起来,像一根马尾巴,英气勃发。
“妥嘞,这就从头开始了。”荀肆站起身,在地?上?踱了几步,朝阿娘眨眼。
第二日一早随荀良打马去军营,远远的见着定西?和?裴虎站在那,见到她大叫一声迎上?前?来将她从马上?拉下,几个人笑作一团。
韩城站在营帐前?,远远的看?着荀肆笑颜如画,也跟着笑出?了声。荀肆与他们笑闹一通,煞有介事挺直腰板咳了一声:“打今儿起,你们就是本将军的兵。好好做人好好打仗,亏不了你们!”马鞭逐个指,听到定西?噗嗤一声,眼瞪了过去:“不许笑!”这才转身向韩城走。
上?次一别,以为今生再见难了。而人生无常,未料到竟这样快又见了。眼前?人还是眼前?人,只是二人都说不上?来,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荀肆到他身边前?前?后后转了两圈,见他全身全尾已看?不出?什么异样,遂问道:“可痊愈了?”
韩城点?头:“好利索了。”
“那就好。”那时听说他为救父亲而死,差点?要了她的命,而今见他好好站在这儿,一颗心终于放下:“韩城哥哥,往后一起打仗!”
韩城笑出?声:“这回荀将军再也不会训你整日打打杀杀了,光明正大了。”
“那可不?”荀肆学荀良的口气:“打今儿起每日都要去军营练兵。”
她学的有模有样,韩城又笑出?声,指了指里头:“营帐不隔音,待会儿要挨骂了。”二人这样稀松平常,都刻意避开什么。
荀肆忙吐了舌头收了声,推开营帐门进去,见到几个老家伙都在看?着她。
宋为、严寒她从前?见过一两回,倒也不算生分,嘿嘿一笑:“宋叔,严叔。”而后坐在桌边问道:“阿大说北敕派人来谈归降?”
“确有此事。”宋为看?荀肆一身英气,便也不把她当做女子。将那饮茶的大碗放一个到她面?前?,倒了碗茶。荀肆也不客气,拿起碗喝了一口,又回身啐了口茶叶沫子,与荀良如出?一辙。宋为和?严寒忍不住大笑出?声:“果然是荀大将军的女儿。”
荀肆嘿嘿一笑,脸有些红:“说正事说正事。”
“好。”严寒正色道:“此次派来谈归降之人是北敕太子呼延川。相传呼延川自幼身子骨孱弱,流连病榻,不谙朝政。”
“那还做太子?”
宋为摇头:“相传。”
“哦。”
“咱们在北敕的人倒是见过呼延川,不如传言那般。并且这几年借着他母后的势风头正旺。只有一点?,他不主和?。曾主动请缨迎战三次,被?他父皇驳了。”宋为说重点?:“他不主和?,这次又派他前?来,恐怕此事不简单。”
“是。”荀良点?头:“定要沉着应对。北敕突然派人来议和?之事,前?些日子快马加鞭给京城送了信。今日收到皇上?的批奏:要我等见机行事,全权负责。”
“并未说是战是和??”宋为问。
荀肆想?起那时他拿着阿大的奏折来寻她,那时二人并不熟稔,荀肆说自然要打,他眼中的光芒便盛了。他看?起来和?煦温和?,心中却是有抱负的。“皇上?主战。”她这样说道:“何况按照现如今的战事,于大义有利,此时该将胜面?扩大,再谈休战不迟。不然依北敕的德行,你休战了,他歇个几年又要惹事。”
“有理。”荀良点?头道。
几人讲完要事,荀肆便去校场跑马。那校场她离开近两年,这会儿跑起马来疯了一样。韩城远远看?着,觉得那颗心终于是安稳了下来。一旁的定西?见状说道:“韩将军,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人已非昨。”定西?只能说到这了。他随荀肆进了趟宫,那宫里发生的事绝非轻描淡写就能过去的,荀肆被?陇原和?皇宫扯的面?目全非,即便她什么都不说,那痛却刻在她心上?,一时半会儿抹不去。
韩城点?点?头,转身进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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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肆答应阿娘早些回去做衣裳,于是早早打马进城。甫进城,听到学堂传来朗朗读书声,便下了马站在窗口听了这会儿。这才发觉教书的不是尹老头了,接替他的竟然是个女先生。那女先生其?声若流水潺潺,温柔小意,荀肆隐约觉得熟悉,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