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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琼台金殿起秋尘

雨过天凉秋风满阶。

放眼御苑百花凋零落木萧瑟唯有清湖碧波连天色秋空万里黄叶翩飞。

沿着湖中横跨两岸的练云堤一个着深青笼纱袍服的内侍快步自武台殿方向过来因为走得太急帽冠上垂下的缀珠长缨急剧晃动他却根本顾不得整理。

待进了清华台那内侍脸上已经渗出薄薄一层热汗到了寝殿前急忙对当值的侍女道:“烦请通报一下求见娘娘。”

这时正好碧瑶从寝殿里出来问了他几句便道:“你跟我来吧。”

那内侍跟着碧瑶入了寝殿深殿之中越走越暖空气中隐约漂浮着杜若清香。转过静长的殿廊入了内宫碧瑶让他在外稍等先行去禀报。

那内侍屏息静气站在下悄悄抬眼看到锦绣流云屏风之后侍女层层挽起紫绡纱帐依稀便见皇后斜倚在凤榻之上。碧瑶近前低声说了什么一个柔和而略微慵然的声音似透过屏风上的云水转了出来“是什么事”

那内侍忙趋前跪下低头道:“启禀娘娘晏公公命小人来请娘娘请鸾驾移步武台殿。”

皇后问道:“怎么了皇上今天不是在武台殿吗”

那内侍道:“皇上今天在武台殿议事笞责了数名大臣连秦国公、长定侯等都要牵连上了眼下没人能劝得住皇上只好来请娘娘。”

轻轻一声环佩清响凤榻之上皇后由侍女扶着起身。那内侍觑见皇后移步转出了屏风轻柔的月色云裳散披在身上乌如瀑衬得双眸幽深似秋水而那声音亦比方才静冷了几分:“这是为什么”

“似乎是为了太上皇与和惠太后合葬的事诸位大人奏本上谏结果惹怒了皇上就成了这般局面。”

卿尘缓缓移步蹙眉细想一转身对碧瑶道:“换朝服去武台殿。”

武台殿前晏奚站在皇上身后不远处心急如焚。阶前执刑内侍往上看来他不动声色地将足尖向外挪移阶下会意动杖行刑。

几名大臣除去官服俯身撑地笞杖在内侍手中高高举起半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抽上脊背“啪”的一声震响不过数下便已鲜血横飞。

血色点点落上青石地接连不断笞杖落下的响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好在执刑内侍得了晏奚暗示明白皇上是要杖下留人手下声势虽骇人却都留了余地。否则重笞下去不用见血便能摧筋裂骨这些文臣们又哪里经受得住

秋风肃杀卷得殿前广场之上枯叶乱飞。皇上负手立在高高撑起的华盖金伞之下冷眼看着下方继续死谏不休的大臣面色淡淡喜怒难辨。

天帝入葬东陵牵扯到帝后合葬的事宜。按仪制天帝生前所册封的孝贞皇后、殷皇后以及事后追封为和惠太后的莲贵妃都应该合陵同葬。然而却有不少大臣认为和惠太后先后侍奉过穆帝与天帝此时不应与天帝合葬因此上书表示异议。

但意想不到的是皇上看过奏表后居然降旨开穆帝陵迁太后灵柩入葬。这一来朝臣们更是无法接受连日具表奏谏面折廷争竟逐渐展为太后是否能入葬皇陵的争论。今日一早有名殿院侍御史怀揣奏表长跪武台殿前又是为了此事。

皇上置谏不纳命人将坚持苦谏的御史逐出殿外。谁知这位侍御史竟手抱廊柱大声疾呼:“陛下能开天下士人之言何以独不听臣之谏臣今日以死谏言以正天听”说罢返身就撞往廊柱上若不是内侍拦得及时当真就要血溅朝堂。

这一来激起在场大臣们同心之气纷纷趋前跪奏言辞激烈。却谁也没有料到一向宽仁的皇上当场震怒即刻下令架出为的两名大臣廷前笞责命众臣出殿观刑再有敢言此事者便按此例严惩不赦。

“陛下此举有悖礼制臣窃恐社稷危乱为陛下忧之”秦国公话未说完便见皇上龙袖重重一甩:“带下去”

立刻有两名内侍上前将秦国公架起来群臣大惊旁边的长定侯连忙叩苦劝道:“陛下开恩秦国公元老之臣年事已高岂能承受得了这笞杖重责”

众人一边求情秦国公却一边仍是死谏“不以礼法国之将危臣死不足惜还请陛下以国为重”

皇上平素对这些元老重臣礼遇有加今天却像是动了真怒目视前方眼角也不曾往下瞥一下那副神情绝然坚冷无端令人心寒。

湛王在旁看得透彻这段时间整顿亏空皇上手段之利落决心之坚定行事之彻底让朝中不少人闻风自危。今天这些大臣中有些的确是食古不化抱着礼法不放却有更多是妄图借此生事搅乱朝局。皇上今天一反往日从谏如流的做法甚至不惜行廷杖之举显然是心中有数有意为之。面对这些仕族阀门、皇亲公侯想要将亏空顺利查下去必要有雷霆手段慑服朝堂。所以对于皇上的冷酷行事他不能劝。

但他身边的灝王性情仁和眼见情势愈演愈烈终于忍不住上前劝道:“陛下朝事有异议大臣劝谏并无过错即便所言不当也应宽以待之。陛下此举恐使今后谏官畏言群臣缄口还请陛下多加斟酌。”

湛王眉梢轻微一紧随即扭头看向皇上只见皇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这时忽听殿前内侍亮声禀道:“皇后驾到”

晏奚心中大喜湛王也暗中松了口气这场风波闹得太大也不行也只有皇后能从中缓和了。

皇后凤冠朝服妆容端肃在几名女官的随侍下沿着白石御道步入武台殿侧看过殿前正受责罚的大臣神色沉静。待到阶前她轻敛襟带盈盈拜下:“臣妾参见陛下。”

夜天凌冷肃的神情略缓亲手扶她:“皇后平身。”

卿尘却没有顺着他的手起身看了看阶下婉转说道:“臣妾尝闻自古刑不上大夫。今有朝臣当庭受责臣妾实不忍相见恳请陛下先宽恕他们。”

夜天凌手上一僵垂眸见那九翟四凤冠上翠钿柔静衔珠低垂卿尘这样跪拜在身前明红鸾衣的长襟铺展身后纹丝不动不折不扣是一个贞静贤淑的正宫娘娘。他冷冷收回手:“你也是来劝朕的”

卿尘抬头道:“臣妾听说陛下欲开启穆帝寝陵如此一来岂不惊动穆帝灵宫想必太后泉下有知也是不忍的。陛下仁孝定不会令穆帝与太后难安。朝臣纵言辞激烈些陛下罚也罚过了便不要继续追究了吧。”

夜天凌眸心清寂的色泽无声沉下仿佛整个寒秋的深凉都敛在了其中“那么太后与穆帝合葬一事你也反对”

卿尘道:“臣妾确实以为不妥。”说这话的时候她与夜天凌两两对视细密的羽睫淡淡一扬。

殿前静极夜天凌看了卿尘良久霍然拂袖转身“朕已说过再有谏议此事者当同此例你难道没有见到”

卿尘仍旧静稳俯身:“臣妾既为皇后则对陛下有劝谏之责陛下即便因此要责罚臣妾臣妾亦无怨言。”

夜天凌背对着她抬眼往殿前扫去群臣只见皇上面色一沉:“来人将皇后带下去”

此时若说带下去便是就地受责。众臣闻言惊骇就连坚持死谏的秦国公也是一呆。

旁边内侍皆不敢相信这亲耳听到的旨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晏奚惊得魂飞魄散没想到连皇后前来都无济于事急忙跪下求道:“陛下娘娘千金之躯怎经受得了杖责”

夜天凌皱眉打断他:“皇后恃宠而骄忤逆犯上送长宵宫闭门思过。”

长宵宫乃是掖庭冷宫专门幽闭犯错妃嫔。皇上话音落后四周大臣“哄”地一乱随即化作一片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臣妾遵旨。”卿尘垂眸说着缓缓起身。

这时大殿前突然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拦下了近旁的内侍“臣有话要奏”“请陛下三思”一个是凤衍一个却是湛王。

夜天凌对他们的话闻如未闻漠然道:“朕的话都没听到吗”

内侍们只得上前却无人敢放肆只低声道:“娘娘请。”

卿尘举步而行似乎无意转眸看过夜天湛随即便被带出了武台殿。夜天湛蓦地一愣卿尘目光中有着阻止他的意味而那转头的瞬间他分明还自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光芒。

秋风淡秋草长椒房空旷秋尘四起。

碧瑶自外面回来气得眼中带泪不过是去寻一床被衾处处都受冷言羞辱这长宵宫中人情势利凉比秋风。

梁间蛛网积尘地上碎叶枯败屋中只有一方冷硬的低榻旁边放着个黄木几案简陋至极。卿尘素衣散立在窗前静静望向那片清透遥远的天空对眼前的处境倒是安然。

碧瑶快步上前道:“窗口风凉娘娘快别站在这儿。”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掩窗子不料窗棂上满是灰尘一动便飞了满身呛得她一阵咳嗽。

卿尘走到低榻前长袖轻扬扫开榻上浮尘坐下来细看碧瑶的神色笑笑说道:“早说了让你别去碰钉子了吧”

碧瑶恨恨地蹙了眉:“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个拿腔作势。我好言相求他们”她说了两句怕惹卿尘不快强忍下来只是看着屋子犯愁:“这样子晚上怎么办呢不行我找这里的掌宫女官去。”

卿尘道:“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哪儿也别再去。我刚才见外面倒有不少菊花陪我出去看看。”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便往外面走去。

碧瑶怔住“娘娘你怎么还有心情看这些这是什么地方啊”

卿尘微笑道:“这地方怕是得住上些时日四壁徒然看着怪单调不如院子里好些。”

碧瑶急忙跟上她:“娘娘不快想想办法看这些花草有什么用”

卿尘道:“想什么办法”

碧瑶忍不住道:“也不知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卿尘淡淡一回头碧瑶话就只说了一半儿。卿尘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步出回廊信手撷了一朵菊花。碧瑶见她神情悠然闲步赏花攒着眉道:“人都说皇上不急急死太监这倒好娘娘不急急坏我这丫头。这不过是些自生自长的菊花有什么好看的”

卿尘在一丛金菊面前站下风一过点点素香落了满袖“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你心不静自然看不出这花自生自长的妙趣。”

碧瑶愁道:“静得下来吗”

卿尘笑而不语突然听到脚步过来紧跟着有人道:“皇后娘娘倒真有雅兴这时候还有心情赏花。”她和碧瑶转身看去见几个青衣玄裙的女官站在身后为的一个年约四十眉眼苛刻面带冷笑正打量着卿尘。

卿尘看一眼她的服饰对她这样不敬的态度倒也不意外淡声道:“这长宵宫中的菊花开得不错宫苑也清静。”

那女官道:“娘娘以后在这里可以慢慢清静日子还长着呢但就怕娘娘熬不住。”

她话中连讽带刺显然是存心来寻事的碧瑶气道:“皇后娘娘面前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那女官冷笑道:“皇后娘娘我在这宫中几十年还从没见哪个娘娘进了这里还能走出去皇后娘娘又怎样到了长宵宫就要按长宵宫的规矩任谁都一样”

“你”碧瑶气得不轻卿尘以目光制止她问道:“你是掖庭女官”

“不错。”

“各宫各殿的琐事我平日里过问得不多倒不知道长宵宫原来还有自己的规矩说说吧都是些什么规矩让我也听听。”

卿尘语气轻缓目光扫过眼前无喜无怒。那女官似乎一掌击在水中空不着力浑然不觉已经溅了一身的水“长宵宫的规矩娘娘很快就知道了别的不敢说千悯寺里湛王妃怎样娘娘今后在这儿绝不会差了半分。”

卿尘一双凤眸略略一细尚未及说话便听到一声厉斥“大胆竟敢对皇后娘娘放肆还不掌嘴”

那女官往说话的人看去脸上顿时色变来人竟是内侍省监吴未。随着吴未的出现一阵阵整肃的靴声传来数列御林禁卫入驻长宵宫由内而外迅布守各处。那女官心中惊疑忙俯身退往一旁屈膝行礼:“见过吴公公。”

吴未却正眼都不看她们转身毕恭毕敬地对皇后行礼“娘娘。”

卿尘点点头却往那女官看去。虽说是长宵宫这种偏僻冷宫但历经前后两次清洗卫家也已然门庭倾颓宫中竟仍有残余势力无怪乎皇上甚至湛王都无法再容忍外戚阀门。

那女官看着被重兵把守的长宵宫再看对皇后恭敬如常的吴未早已隐觉不妙一抬头触到皇后静冷的眼神心头一惊。

卿尘缓缓踱步走过那女官身边容色清冷“我倒不记得千悯寺中还有个湛王妃吴未既然有人糊涂就送她去看清楚吧。”

吴未低头道:“老奴遵旨。”

那女官被吓愣在那里待她清醒过来先前嚣张的样子早不复再现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娘娘娘娘开恩奴婢知错”

皇后素衣飘飘早已举步离开那清傲的背影从容远去连半丝挣扎的余地都未留是彻头彻尾的不屑一顾。

吴未往身后挥一下手命内侍遵懿旨处置亦不再理会那女官跟随皇后而去。

除了封锁宫门的禁卫另有四名内侍、四名宫女随吴未前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先前的宫室便被整理妥当罗帐锦衾、裘衣暖炉一应俱全榻前一个瑞凤呈祥金铜炉置了清华台中常用的木兰香袅袅烟轻和着秋风干净的气息满室清宁。吴未恭声道:“娘娘看看可还缺什么”

卿尘步入室中闻到这薰香的味道便一笑回头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我枕旁有本未看完的书让人送来这几天你不必再来这儿。”

“老奴记下了。”

宣室之中灯火通明殿前内侍又换了一班个个低眉垂目站在华柱深帷的暗影里不闻一丝响动。

晏奚笼着袖袍静立在御案之侧有些犯愁地抬眼看了看那些奏疏。

连着几天了皇上每晚与湛王议事过亥时紧接着便是这没完没了的奏章待看个差不多也到了早朝的时间。湛王蒙御赐九章金令可以随时出入宫城但如此连夜奉召却也少见而且是密召接连几天下来朝堂上的局势又是一番不显山不露水的改观。

夜天凌略紧着眉放下手中一份手本。这是漓王的手本今年五月漓王与华翊郡主殷采倩启程前往雁凉到达雁凉后不久却一同奏本回京请求将澈王灵柩安于北疆不再迁葬。

夜天凌与卿尘几经商议终于准他二人所奏降旨修王陵建祭祠并将雁凉改名武英。之后复迁附近郡中百姓三万余户扩城通衢在原武威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间增设武英都护府使之成为镇守西北边疆的重镇。

天帝驾崩漓王奉旨回京赴丧昨日刚刚到达伊歌除了带回殷采倩请求留在武英的奏章又接连上了两道手本一道是例行述职另一道自然就为了皇后迁居长宵宫的事。

面前还有一堆没有处理的政事夜天凌却有些心浮气躁站起来在室中走了会儿便缓步踱往殿外。晏奚见状忙跟了上去却见皇上在阶前一站便是半个多时辰不动也不说话。

左右宫人都知皇上这几日心情欠佳处处小心。晏奚和殿前当值的卫长征对视一下卫长征悄悄沿着皇上目光去处往宫城西北角方向抬了抬眼。晏奚掂量了一番便上前道:“皇上今晚月色倒不错看了这么久折子不如走动走动松缓下筋骨。”

夜天凌倒没反对月色极好清清静静铺了一天一地琼殿瑶阁玉池秋水缥缈如仙境。他心里有事一直若有所思地负手而行不知走了多久忽听晏奚低声道:“皇上再往前就是长宵宫了。”

夜天凌脚步一顿目光掠往晏奚身前。晏奚低着头心里七上抬头却见皇上已往长宵宫走去。

宫宵影重幕灯摇曳长宵宫平檐素阁庭园清寂月洒青玉瓦霜华千里白。

碧瑶服侍皇后睡下刚要转身熄了宫灯听到帐中低低叫道“碧瑶。”

碧瑶转身见皇后拥了被衾坐起来“娘娘还有什么事”

卿尘抬手牵着罗帐静了半晌“我睡不着。”她起身步下帐榻碧瑶忙给她披了件长衣。她侧身看着穿窗斜洒的月色那月光直照到心头浮浮沉沉一片如水的明亮。她突然拢了衣裳转身便往外面走去。

“娘娘你去哪儿”碧瑶连忙跟上。卿尘越走越快心头异样的感觉呼之欲出仿佛前面有什么在等待着她。这里不像含光宫那般宫深殿广她数步便出了寝室转到外面步上阶前。

碧瑶跟在身后往前一看“啊”地轻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