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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卫来跟往日一般,将酒坛再次喝了个底朝天,躺在凉亭的石凳上。醉意如期而至,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混沌中,有一双温柔而小巧的手轻轻擦拭着他额上的尘土。他曾见过无数人的手,有的纤巧,有的粗糙,有的干裂,有的肥腻。但从来没有人的手,如短暂在额上停留的这双,令他倍觉温暖。
“小姐,这醉汉是个糙人,你别搭理他了,我们走吧。”有个讨厌的声音在催促。
“今日风大,你去车上取了披风来,他这样睡着,会着凉。”这姑娘的声音很是动听,想来性格温和,定是极好相处。卫来彻底醒了,他琢磨,要不要睁眼看看。
正犹豫着,那姑娘的丫鬟有点生气,“小姐,你只管着他,你这样回去,老爷会骂我。”
“看他这样子,好像过得极苦,一件披风,哪能彻底御寒呢。你别啰嗦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真是拿你没办法。”丫鬟跺跺脚,跑开了。
卫来想哭。爹娘去世后,他再也没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感觉。一瞬间,沉睡多年的情绪全醒了,他回来了,是能体悟人世冷暖的凡人。这些年,他伸手帮过许多可怜人,惩治了不少恶棍,但没有一人说,他过得极苦。在凡人眼中,他是无所不能的神。
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娘,一下子点中了卫来的泪穴。
泪水快速浸湿了眼眶,他紧紧闭着眼睛。
“怎么哭了?想是梦见了极为伤心的事。”她为他拭泪,格外小心翼翼。
卫来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素雅高洁,这位姑娘定是卓尔不凡。
不多时,有厚厚的披风盖在身上。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讨厌的声音在催促。
那温柔手似乎有些留恋,它轻轻地在披风边缘掖了又掖。旋即,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卫来暗暗推算着,待主仆二人走出了凉亭,他才掀开披风站起来。眼前,是两个窈窕的背影。
“姑娘,请留步!”卫来将素色披风攥在手里,大步上前。
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似乎听见了身后的轻微声响,微微侧头。
如果说有惊鸿一瞥,便是专为她量身定制的词。
那小姐徐徐转身,如风中杨柳,柔软可亲。她长发如瀑,发间仅用了一根藕色丝带挽起;眉如柳叶,杏眼含春。她朝着卫来浅浅一笑。卫来只觉得,天地间的花朵都失了颜色,仅有眼前的女子,额间一点红痣,如初开海棠,绚烂无比。他已经呆了。
“公子已经醒了,披风还给我们罢。”丫鬟干巴巴地咳嗽几声,伸手要取。
姑娘娇俏,伸手佯怒,捏住了丫鬟的手,“你不是吵着要回家吗?走吧。”
卫来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待主仆二人走到近处的马车便,他才如梦初醒一般,三五几步跑去,将披风递给了丫鬟。
“多谢小姐,这披风,卫来用不上,请小姐收好。”
“公子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告辞!”那姑娘屈膝还礼,随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了,卫来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不!不能就让她这么走了。卫来狂奔着,跟上了马车,亦步亦趋。
丫鬟掀开帘子,抱怨说,“小姐,那登徒浪子追上来了。”
卫来慌忙拱手行礼,“在下并不是登徒浪子,敢问小姐芳名。”
“苏星河。”轿内,回答的声音格外清脆,似乎跟卫来一般,怀着某种期待。
星河!
此后数百年,她成了无边枯寂里唯一的光。
卫来兴冲冲地跑回客栈,拽着妙妙,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叫苏星河,苏星河!”
妙妙正啃着客栈老板特别为它准备的红烧鱼,进食被打断,它有些不愉快,一边舔着爪子,一边懒懒地问:“她是谁?家住何处?年方几何?可有父母兄弟?可曾婚配?生辰八字呢?”
客栈的老板娘喜欢当红娘,妙妙看久了,也学会了基本的询问路数。一看卫来满脸兜不住的兴奋,它就知道,这孩子怕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嗯,能被冲昏一时也好,他烂醉如泥的样子,实在闹心。
卫来被问愣了,他从没想过这些。
不过妙妙的问题难不倒他。他在身上拍了拍,立即落下一道乳白色的光,那是苏星河留在他身上的茉莉花香气。那光穿过墙壁,绕过街巷,越过无数人的头顶,直直飞入了一座宅院。卫来的眼睛,循着那道光,找到了苏星河的家,那是县令苏大人的宅子。苏星河,是县太爷的掌上明珠。
落魄公子,自然配不上苏府大小姐。
卫来很快醒悟,他要发奋。
妙妙惊喜地发现,卫来剃掉了络腮胡子,变成了当初清俊的少年。他搬出了客栈,买了座挨着苏府的宅子,尽心读书。
妙妙不解,喜欢苏家小姐,不应该登门求娶吗?读书有什么用?
读书自然有用。一月后,便是州试。不依靠魔法,卫来考中了进士。苏县令登门庆贺,才发现这位高才住在自家隔壁,是个模样清俊的青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中暗暗与自家女儿做了匹配。
不单是苏县令,城里的达官贵人闻风而动,都看中了卫来。
他无父无母,哪家的女儿嫁过来,便是当家主母,他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平步青云,还能让自己女儿封个诰命夫人。一时间,卫来的这座小小宅院,挤进了桃源城里所有的红娘。
妙妙晃着尾巴,屁颠屁颠地挤在人群中,没心没肺地喵喵叫。待人都散了,它才团坐在一群八字庚帖中间,格外严肃地问卫来,“你怎么想的?不是看中了苏星河,怎么又惹了一群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