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起……我我这就离开……”随着怯懦的话音在黑暗里悄悄徘徊,那小女孩子立马后退了几步,或因下脚不稳、然后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她拥有着一对盘羊般的角,浅灰蓝色长发上夹着薰衣草的发夹。眼见夫人的脚步愈来愈近,高跟鞋的回音在耳畔一阵一阵地响彻,小小的女孩被吓得无法动弹,就连站起来时双腿都在颤抖。
直到夫人完全站在了她的面前,脚尖触着她的裙摆,用那双眼瞳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你怎么了?”她高声问道,绝对威严的声线使莎莱美畏惧地低下头,扯着自己的裙摆挪后了几厘米,眼底差点就要挤出泪来。这时,那位夫人忽然眼神一变,她并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而是半跪下身,向这懦弱的女孩子伸出了手。对方不知为何仓皇地四处顾盼,甚至还把自己的左手探出来,在差点握住的瞬间才发觉了自己的失礼,支支吾吾的、最终迅速换回了右手。佩拉洁夫人一把将其抓住,她许是看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你是西罗斐斯的女儿?莎莱美……是吗?”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浅温柔,像是老树年轮在岁月的洗礼下呈现出洇迹斑驳的状貌,那话音在模糊与含混的畛域间徘徊游荡,钻入莎莱美的耳里,使她惊惧地抬起头,难以聚焦的眼睛直发着愣。“是……是的……佩,佩拉洁夫人……”半饷后,莎莱美才低声回答她,被夫人握住的小手在颤抖着,无法抑制地蜷在一起挤成了拳状。
“你很害怕我吗?小莎莱美?”显而易见,孩子并没有心思去会答她。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夫人悄悄松开了手,她突然站起身,光辉将她的外轮廓形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尖锐的暗影乍就覆在莎莱美的身上,为这孩子框出一片无法逃离的囚笼。
——又或许只是怪物的拥抱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只是大家都讨厌我……”泪水纠缠着寂寞从眼底滚下,顺着她的面颊渗进衣襟,转瞬便将它染得湿透。夫人整个人突然凝固在了那里,像是一具亘古不变的石雕。小莎莱美正在哭着,她拼命擤着自己的鼻涕,不管它是否与眼泪混成了一团,染红她娇嫩的肌肤,为她本身抹上了名为“丑陋”的色彩。伴随着断续的哭腔,一阵一阵抽噎骤得在耳畔重复,紧缩在黑暗里的女孩子僵直地打着哆嗦,她已经麻木的手指紧抓着皮肉,一刻都无法动弹。
“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爱我……就连父亲母亲也……”
“那么,如果我说我需要你呢?”佩拉洁不由自主地抬高声线,将话音没过了莎莱美的哭言,如同浩大的浪潮将单单一粒沙子淹覆在了海底里。那孩子突然愣住,直勾勾地盯着夫人的眼睛,不知是恐慌还是欣喜在眸中错乱交织,最终却被迷惘完全取代。可是,佩拉洁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望向窗外,冰冷的光骤然映亮了她的面容,使蓝眸间的凌厉一览无余地显露在外人的眼中。
“你……你真当需要我吗?”
“真的吗?”
在夫人点头的瞬间,小莎莱美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即使整个人一直在止不住地哆嗦,她却拄着僵直的双腿走过去,就连对方都没反应过来的,一把抱紧了那温柔的怪物。直到,鼻涕与泪水渗透进了夫人的裙摆中。
“莎莱美。”那是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重复了一遍一遍,许久许久后才使她意识过来。雪凌此时正举着剪子,将小熊的头顶修得平平整整,她并没有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而是一字一句地问着,清灵空洞的话音如同黑漆漆的裹尸布,转瞬罩住了两人哆嗦的影子,寒光顺着枝杈缝隙渗进去,恍惚带着一股磷火燃烧的意味,“第十三位君王、前一位君王又是怎样的?”
“……”
“他是,是一位父亲。”莎莱美低声回答,有些寂寞地眯起了那双眼睛。继而代之的是近乎永久的沉默,莎莱美仓皇地站起身,戒指的淤青在食指上清清晰晰地凸显,让人不禁想起了魔女指间的漆黑宝石。雪凌显是猜测到了什么,耳畔的十字架猛然一晃荡,暗红眸里带着冷硬的意味,她悄无声息地靠近莎莱美的身,眼睛斜睨着女仆口袋上悬挂的钥匙串,那把特殊的钥匙被衣兜藏得虚虚掩掩,顶端镂刻是记忆里金丝雀的纹样。
“莎莱美以前也是王城里的人吗?所以,你认识……那位国君?”在那试探性询问道出的下一瞬间,莎莱美突然僵愣地瞪了她一眼,就连瞳孔都在剧烈颤栗着,哆嗦的双手无法控制住剪子,使它从手指间猛地掉落,坠到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我不认识他!真的,真的……我,我不配认识他!”她意外抬高了声线,与此同时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皮,摇摇晃晃的甚至都快瘫软倒下。“你曾经也戴着这只戒指吗?”在剪刀尖端不知勾住何物的瞬间,魔女的话音又一次回响,伴随着右手举起露出了戒指上的黑曜石,词尾余音转即就沉没在了绝对寂静中——那也过分的死寂了,像是幽魂游荡在煞白的墙面上似的。
或许也并非“游荡”,而是由丝线拉拽它全身的每一寸,为此达到自行挪移的错觉。
“不……!我没有!我……我没有……”那声音从焦急变得愈渐低落,莎莱美捂头踉跄地退后一步,她猛然跪坐在了地上,然后迅速站起朝远方跑去。钥匙顺着那股劲力被剪子勾了出来,依着丑陋的弧度甩在魔女脚边,雪凌俯身拿起那把钥匙,虽然已经意识到对方会对此话有所反应,但情绪的激烈程度也并非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或者说,迅速地达成自己的目的抑或是他人所希望的结果,才是她一切行为的最终导向——即使这段过程对有情之人来说未免太过残酷了些。
可是,就算是经历了无数多次类似的情景,雪凌依然无法体会那种感情。因为这些感情皆是不同的,来自无数个源头,又像杂乱无章的蛾子、四散飞往无法揣测的地方。假若用绝对理性的思维来生搬硬套,只能在与自己经历类似的情景才能得到共鸣,而其余的存在,在那双红瞳中,却变成了一种不明意义的发泄。
感情的源头是什么?是人所经历之事。那么,所经历的事情又为何能引发那种感情呢?所谓的理性因此陷入了死局,可那或许能理解它的感性却藏在虚无缥缈的混沌里,根本无法抓出一丝一毫。
雪凌突然抬首,将那串钥匙紧紧的攥在手中。帽檐阴翳虚掩着她的眸子,暗红似血,又像被酒染红的蔷薇在夜中绽放。
“哈!大功告成,这可真是多谢你啦!”金发小少年一把接住她掷过来的钥匙串,伴随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立即扭头、将门扉迅速打开。庞大的资料室立即呈现在他们眼前,数不清的抽屉直接指向穹顶上层,葬十字悬挂在壁画底下,如同位居人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直指着厅堂中央的金丝雀图腾,那扇小门就在廊道尽头。这时,伊诺丝突然上前一步,意外地抓住了柯奈特的手腕。
“……真的可以吗?那,那里很危险吧?而且……一旦进去就无法回头了。”这小贵族支支吾吾地说着,用双手拉着对方的手腕,看上去有股把柯奈特直接往里拉的趋势。“快放开!你这个胆小鬼!我,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柯奈特高声反驳,他一把甩过他的手,小眼睛朝伊诺丝狠狠地一瞪,然后直勾勾地窥往雪凌那侧,“既然我是那个家族的后人,不接受家族考验的话,我不就成为和那个家伙一样的废物了嘛!”
“反正我已经坚定下来了,至少是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男子汉,我是绝对不能当什么缩头乌龟的!”他刻意抬高声线、并在说话的时候眯起了眼睛。见身边人已经没有回应,柯奈特自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转身便向里处走去,他倒是毫不在意搞出什么大动静,步伐有力且是轻快,很快便在门前站稳。雪凌与伊诺丝隔着门缝窥望着他的背影,视线里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了一点色块,在铁门面前显得格外的微不足道了。
“那么,我就上喽。”柯奈特悄悄低喃,许是给自己鼓劲似的。他郑重其事地将手指抵牢金丝雀图腾的中心点,刘海倏被未名的风掀开,露出与眼皮相连的大半个符文,随之而来是刺眼的孔雀蓝,从他的瞳孔渗进符文边缘,带着图腾的线刻被光辉重新描刻,竟使那中央的罗盘飞速旋转一周,伴随着轰鸣与一阵可怕的颠簸,让这小门完全归入了墙壁里去。密室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任何东西,柯奈特跳过了思考,或者说是不带一丝犹豫,一脚就踏进了那未知的空间中。
下一瞬间,光芒立即刺痛了他的眼睛,周围的一切皆被映得煞白,历代魔王的画像位居两侧,僵死到可怕的目光直勾勾地打到了他身上。当然,他只是冷哼一声,迈开步子走到最前方,抬头凝望着第一代魔王卡厄斯的漆黑雕像——魔界之母的手中正好挽着一个嵌满宝石的金属制护手,在他差点儿就够不到的地方,诡异的寒光乍于其间流转。
“哈?我还以为是什么秘密武器,不就是一个手环嘛!该不会连那张画都比它实用吧?”自顾嘟哝的话音很快便被无声取代,他踮起脚,将手伸得笔直、差点就要触到护手的边际。然而,这一行为完全就让他摸了个空,迫使柯奈特狠狠抱怨了几声,只得像袋鼠一样的上蹿下跳,直到他真正抓住那手环时,没等心里感到一丁点儿的兴奋感,竟一脚踩空猛然倒下。
他甚至都听不到自己摔在地面上的重响。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像是被橡皮擦一把抹消了痕迹,模模糊糊的存在意识在无物之间辗转着,在第二秒钟,若有乱码余光中翻腾,旋转重组化为全新的色块——不知为何,柯奈特发觉自己清晰地记得那儿。
“——时间无情,瞳下无月。旧日的翼蝶在黑夜中舞。水雾纠缠带走岁月,无心之歌又将飘去哪儿无心之人又将归回哪里”那是温雅柔和的歌声,掺和这喜悦悠然潜入他的耳里,却不像现在这样如同老妪。他看到浅灰蓝头发的姐姐跪在摇篮边,轻轻哼着熟悉的曲调,还未安睡的孩子安心地躺在小窝里,朝姐姐伸出他胖嘟嘟的小手来。
“……公主的未来是洗衣妇的现在,洗衣人的过去是公主的眷往,青灯盏盏、放飞在空中无边的梦境里,月影破碎滑落湖中,黑色的夜莺哀歌时,她的过去又有谁知”莎莱美依旧哼着那首歌谣,她自顾晃了晃摇篮,微阖的眸里噙满笑意。“……反正,也就是什么幻境吧。”柯奈特低声嘟囔,他明白那是过去姐姐的幻影,但是,自己怎么也无法猜到这究竟是场怎样的考验。
于是这位小少爷就慢悠悠地踏出一脚,用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面容。那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婴儿,眼睛比他现在甚至还大上几分。
“嗯!”蓦然的,他许是发觉了什么,立即转身顾盼周围。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周遭的场景突然剥离,然后被全新的景色完全取代——那是血的政变。自缢者的尸体早就僵冷,一层一层堆叠在他过于熟悉的长廊中。这时,猩红的液体伴随着恶臭弥漫在空中,迫使柯奈特一把捂住自己的鼻子,差点儿就要窒息似的、就连双腿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我特么的现在连要做什么都搞不清楚啊!”这小少爷直嚷嚷道,一边掐着鼻头,飞速地向廊道深处跑去。地板上渗满了血,黏在他的皮鞋上、让他不免感到了恶心,柯奈特以为自己即将要呕吐,甚至连整个身子都摇摇晃晃地撞到了墙面上,随之而来的是异常清晰的疼痛。
“怎,怎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了!或许还可以去那里!”他不知为何有了思绪,不管头脑此时胀痛得多么剧烈,捂着脑袋踉跄奔向了廊道里,直到某个地方才止住脚步,狠狠踢开了那道房门。意料之外的是,他的举动竟然真能影响这个幻境,伴随着那门被莫名其妙的怪力踢得粉碎,又一阵幻觉交织在脑海中,像是被搅得稀烂的七彩颜料糊了个满头。
柯奈特忽然看到即将寻死的女人跪着那里,举棋不定地拿着小刀,妄想刺入婴孩的心脏。
——但是,他在下一秒钟听到了哭声。
“大家都死了,已经,已经不会再有人需要我了……”过去的公主在哭泣着,她的手指上戴着黑曜石的戒指,小刀被那只手死死握住,剧烈颤抖的、逐渐贴近了她的心口。晦暗无神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才出生不久的婴儿,急劇战栗着,掺和着血与泪,最终揽走了可怕的坚决。这时,她未来的弟弟竟觉自己无法思考,整个身子就已经开始行动。
“你快,快给我放下啊!!!!”
他高声吼道,在莎莱美把匕首刺入胸口的瞬间狠狠抓住了小刀的刃部,清晰的钝痛伴随着猩红的血从手心撕裂,迫使他差点要哭出来似的咬紧牙关,强忍着手心的痛楚,终于将刀刃一把夺去。
“我需要你——”与此同时,柯奈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分明是男子的话语,当自己夺走匕首时便溃散在空中,与周围的幻境一同归为了空白。小刀也在他跪倒在地的瞬间化为护腕,牢牢依附在他的手臂上。
直到一切又重归入了现实。
柯奈特敏锐地发觉有外人来到了自己身后,他向自己的新武器瞧了一眼,血液突然顺着符文镂刻充满了护腕中央的宝石,于是巨大的镰刀竟被浮空召唤。他格外轻松地将其抓住,回身迅速抵住来者的脖子。
“你为什么在这里……柯……柯奈特”
莎莱美就站在他的面前,颤抖地瞪着他的眼睛,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
看到姐姐,身为弟弟的他突然僵住。
那已经并非幻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