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在和谁说话呢!什么年轻人不年轻人的?”与此同时,身旁的小少年像是察觉了什么般扭头望向她,一双小眼睛顺着雪凌的视线硬生生地瞪向了高处——然后,当看到那个神出鬼没的医生时,他整个人立马就僵在了那里。
“啊啊啊啊!你你你——你怎么在上面?!”在下一秒钟,柯奈特突然尖叫一声,他见鬼了般的退后几步,几乎就要整个人瘫倒在台阶上。然而伊诺丝在几秒后也和他同样姿势的后倾下来,只是这可怜的小贵族根本就没有任何意识,而是一屁股坐上了石阶,忍着疼痛、勉勉强强护住了他心爱的小提琴。
“哈啊?我有这么可怕吗?”亚伦漫不经心地揉揉自己的头发,叼着他的烟斗就从栏杆边一翻过身,从还算高的楼层上一跃而下。他最后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这几个孩子的面前,吐出几只兔子形状的小烟圈,顺着少年们的视线,摇晃着散成了一层一层的云朵。显而易见的惊恐乍现在伊诺丝和柯奈特两人的脸上,这时候倒是颇带着喜剧效果。
“不如来我的药房坐坐吧,一起喝些茶水?”医师随口问着,还快活地撑开他的白大褂,饰着麻花辫的流苏时不时晃荡了两下。真是一副自信的模样。
放杯的声音清澈地响彻在他们的耳朵里,伴随着时钟的齿轮转动声,以及少年猛烈的咳嗽——
“我,那个……”
黑发少年还未将话说出口,本就病态的面庞就变得更加苍白。
最后,他只得痛苦地伏在桌上,被呛到的气管过了好久才恢复正常,脖颈上的石榴红项链早就显露得清清晰晰。身边的柯奈特一直和玩皮鼓似的拍着他的背,直到医生都看不下去,一把拉开这小少爷的手,伊诺丝的状态这才缓和。魔女托起腮帮子,聚精会神地扫视着药房里的布局,盛着草药的抽屉并未敞开,不知被怎样的木头制成,上面镂刻着古老的东方纹饰。许多陶瓷药瓶挤满了架子的隔层,皆都锁在玻璃柜里,只留下刺鼻的酸腐味充斥了四面八方,仿佛数十年都没有认真打扫过一样。
“……你接触过很久的小提琴?”也就是在伊诺丝停下咳嗽的瞬间,雪凌又一次重复了那声问言,刻意压重的音节里带着些冷硬的意味。然而对方还是仓皇地撇过脑袋,颤抖着嘴唇,迟迟不说出一句话语。
“你问伊诺丝?喔,我记得我师傅就当过他的主治医生,以前可是个音乐天才,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参加过好几次演奏会了。”亚伦随口接过一句,他躺着摇椅上、随心所欲地翘着自己的二郎腿,不顾柯奈特的眼角是否惊愕得快要裂开,慢悠悠的、继续讲述着那不可思议的现实,“他的父亲,或者说是养父,那位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的钓鱼爱好者从他小时候就挖掘到了他音乐上的才能,只不过——”
“什么啊?!所以说你们两个到底谁在骗人?”这时候,柯奈特终于按耐不住,他在中间狠狠掐着这两人的肩膀,等到亚伦用眼神暗示他停下来,这激动的家伙这才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伊诺丝仍旧没有说话,他始终低垂着头,长发乱七八糟的耷在额头上,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打理。“不过……他在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十三还是十岁来着就放弃了小提琴,我们都以为他永远也不会演奏了。”
“放弃?”那冰冷的话音悄悄吐露,针刺般的依附在他们的耳膜里,却使伊诺丝猛然直起身,捂着自己的头颅支吾其词地说道,就连双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我只是害怕……”他最终说出了几个基本无法连上的单词,如同咿呀学语的儿童正打算阐述一件复杂的事情,躁动的玩伴在旁边直跺着脚,等着对方说出下一句话。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小提琴仍旧搭在墙边,长影在纯白中划过一笔昏沉。
“害怕被讨厌……”
随着一声抽噎,伊诺丝战栗着将面庞埋到胳膊肘里,紧握的拳头一直在颤抖,带上整个身子蜷缩起来,竟使他表现得更像是只兔子的幼崽。过去在他眼前轮转,如同片片利刃、一阵一阵刺痛着每一寸皮肤,父亲依稀就在眼前,瓷绿色的双眸眯成了小缝,表面上的对方比自己都要矮小,随意搭在脸上的短发有些蜷曲,就连发梢都已经泛白。
——他们父子并不相像。
父亲拥有着一对怪异的角,继承了祖上特有的瓷绿色眼睛与墨蓝的头发,儿子却是一头黑发,漂亮的酒红晕染在发尾,一双金眸仿佛包揽了太阳的光辉。当然,他也并非是遗传了母亲的基因——毕竟,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你害怕了吗?伊诺丝?”即便这一举动会把他好不容易理好的头发弄乱,身边人还是在温柔地抚摸着,将伊诺丝的发缕揉成了近乎鸟窝的样子。伊诺丝突然有了反应,焦急地拉开父亲的手,以免自己的发型受到进一步的破坏。等到父亲的手已经完全松开,他摇了摇头,用勉强能达到自信的声音悄悄语道,“不,我并不害怕。”说着,那双金眸紧张地睨了一眼旁侧的小提琴。
“想放弃的话,那就放弃好了。毕竟这是你自己创造出的命运,而不是老朽我的命运。”父亲又一次搭上他的头发,却在转瞬间收手回来,笑容可掬地面对着他。伊诺丝一时无法理解那段话语的含义,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将提琴慢慢举起来,等到红幕布后的灯光已经淡隐,未知的人已经提及了他的名字,这位被称为音乐天才的男孩方才踏出一步,伸手撩起了幕布的猩红。在步入舞台之前,他却倦怠地朝身后瞄去,鎏金瞳眸中明显带着痛苦与焦虑。
失败了,完完全全的失败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败。
“我以前……确实很喜欢拉提琴,它能带给我宁静……为本无价值的我提供了微乎其微的价值。”少年静静叙述着,平日间的口吃显然缓和了许多,他僵硬地直起身,拿起热茶半饷都不移动。魔女轻啜了一口茶水,红瞳依然盯着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药房里刺鼻的气息,当然,那位医生也同样如此。只是柯奈特始终坐立不安,他绕着这群人走了一圈一圈,直到自己的玩伴第二次开口时,才倏地停下了脚步。“大家都把这样的我当做天才,但是……我害怕这种感觉,因为,因为那也意味着,意味着我会受到关注……我害怕关注,也害怕……”
“会有人因此而讨厌我……”伊诺丝突然猛烈地一颤抖,他揪紧自己的衬衫,苍白的面庞上似有冷汗正往外冒。当急促的喘息几乎到达无法控制的地步时,这小贵族一把抽出自己的石榴红项链,痛苦地撕咬着其中一颗血珠,竟使里面的药剂流淌下来,顺着他的喉咙呛进胃里,为嘴角带上了一抹可怕的猩红。表现得就像是在流血似的。
雪凌第一次看到如此恐悸的他。
“喂喂喂!你快给我起来!”叫嚣的少年狠狠拎起他的领子,迫使伊诺丝只得踮起脚尖,用勉强半眯的眼睛惊恐地瞪着那人。迷迷糊糊的视线变得清晰,意识在浑浊与苏醒的畛域间打转,心脏极速悸动着,带上冷汗浸湿了他整个背部。他的手中依然紧握着提琴,像是在对待着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珍宝,就算黑暗中的手硬掰着想要将它扯开,伊诺丝也始终一动不动。
“你倒是回应啊!仗着自己有什么才华,目中无人了是吧!?”随之而来的可怕的麻痹布满了面颊,鼻梁突然受到重击,竟让他的大脑一阵发懵,直到耳中再也无法听清楚任何声音,所谓的叫骂,所谓的讥讽,都变成了刺耳的嘶鸣,揣怀着不怀好意,是裹在松子酒里的最残忍的恶意从喉间淌下。“伙计们,把他的那个什么破琴砸了!让他还参加什么演奏会!!”当那声叫闹响彻入耳时,伊诺丝只觉自身被狠狠甩了出去,然后整个人都摔倒在了脏兮兮的泥土地上。
“我……我不是,不是的……”他最后吞吞吐吐地念出几个字节,抱着他的小提琴依然没有撒手。顽劣的家伙们开始狠狠踹他的手脚,疼痛仿佛噼里啪啦的雨水打落下来,迷糊的意识徘徊在现实与幻觉中,将融化的铅水埋在肌肤下,挟去一阵虚张声势的疯狂,伴着少年们恐怖得意的讥笑声,全然撕裂在他的头皮里。伊诺丝感觉自己眼眶发红,他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分钟,也是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在他的思绪即将断裂的那瞬,这可怜的男孩被别人一把扯住了辫子。
“你这爱哭鬼,赶快向你的假爸爸打小报告吧!他知道你现在这样,说不定像你亲生父母一样把你这个窝囊废给扔了——”这时又是几声狂笑,没等伊诺丝开口辩驳,这些家伙竟然抓起地上的烂泥,像扔雪球似的掷到他的脸上、身上和头发上,掺杂着泪水在衣襟间染了层泥黄色。“哈哈哈哈!有种你就放弃什么鬼音乐啊,小天才大人!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们或许还会试着不讨厌你~嘛嘛!量你也没有这个胆量。”话音毕落的刹那,最后一团淤泥突然糊了伊诺丝满脸,突发性的哮喘使他无法呼吸,心脏毫无节律地震颤着,仿佛能在嗓子眼里直接戳出一口洞来。
他只知道自己瘫倒下来,像是一具被抽空灵魂的死尸。
少年的笑闹倏被惊恐卷席,然后便是四散奔逃,只留黑鸦的影子四散于夜空中,映照在他已无高光的金眸里。
好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为什么?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那天夜里,备遭厌恶的少年发了高烧,父亲的朋友,全魔界唯一一个“神父”连夜找到了医生,终于从鬼门关拉回了这孩子的性命。可是,对这几天里,或者说是对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他却始终闭口不言。
接着就是几天后的巡演。
“他们厌恶着我,因为我……我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所以我……”渐渐的,雪凌听到了少年的抽噎,掺杂着擤鼻涕的声音,被无止尽的沉默埋葬在了黑暗里。柯奈特的表情突然有些不太对劲,他紧咬着牙,视线止不住地扫视着四面八方,直到医师漫不经心地靠上了他的肩膀,仿佛一只毛毛虫黏在了这男孩的背上。“那时候你还不认识他吧?”听着那声低喃,这小少爷嗖地避开身子,恍惚的、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伊诺丝在走出幕布的一瞬间僵在了那里。他看到曾经欺负过他的男孩子正在讥笑,看到无数人与无数虚伪的笑脸,看到轻蔑,看到挑衅,看到嫉妒……就像是自己的灵魂被抽出了身,然后被已经扭曲的鬼怪层层围堵似的。伊诺丝突然对人群、对外界的一切感到了恐惧,呐喊、喧嚣与叫闹刺痛了耳膜,仿佛跌宕起伏的海潮带上了轰鸣刺耳,一阵一阵地晃荡着。直到后来,甚至所有的噪音都变成了名为“放弃”的单词。眼睛在发麻,身体在颤抖,冷汗又一次布满了脊背——他终于无法忍受。
曾经的天才选择了逃离。最后的最后,他说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谎。
“我讨厌小提琴……”伊诺丝这样抛出一句话,尽量不去看他温柔的父亲,然后一把抹干脸上的鼻涕和泪水,仓皇地逃离了此处。
天才从此成为了一个废人。
“我说了谎……向我的爸爸,说了谎……”泪水从眼眶中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衫,伊诺丝立马揪起手帕擤了擤鼻涕,这脆弱的家伙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连想到多少年前那些无所必要的往事,都可能让他感到极度的哀伤。
见对方哭哭啼啼的,一旁的柯奈特有些烦躁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对于那种只有伊诺丝才体验过的事情,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实感。“我也许,根本就不适合什么音乐吧。”身边人最后长叹一口气,他擦干泪、揉着自己红肿的眼眶,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不过,最后一首曲子,你没有演奏出来是吧?”这时候,亚伦医生突然问出一句,他伸手准备拿自己的烟斗,却又克制着将手缩了回去,魔女许也想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向伊诺丝伸出了手。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否……为我们演奏最后那首曲子?”
对方抬起头,那双金眸里突然流露出异样的光辉。
深吸一口气后,他怯懦懦地搭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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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依然是介绍伊诺丝的过去,将他的过去写完之后就是普莉丝和艾妮璐,还有阿丽西雅她们了。雪凌会更像是个旁观者,就像是在旅途中一样,王城篇估计有10章,我会慢慢写的。
最近身体有点问题……头晕之类的,我会早点睡的,还要矫正一下脊柱侧弯……虽然好难受……有点想哭(?????w????`)我想做吉良吉影健康人</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