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好一会,贺振良才低声说:“她被害了。”
“什么?!”雷震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声问:“谁干的?”话一出口他立刻反应过来,害死青草的和带走自己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个长着张刀条脸的男人。正是那个人,扳开了十八扣镇水龙盘。急忙问:“他死了吗?”
白珊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们没找到他的尸体……”
严老七接话道:“嗐,没准是被卡在下面,没漂起来呗。大家光顾着救你,谁还有闲心找他?”
雷震沉吟道:“也就是说,他有可能还活着……”
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严老七笑道:“兄弟,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有祖师爷护着,还摔断了腿,那个狗日的没着没落的,就算不死也顶多剩下半条命,还能翻起啥风浪来?”
一番话逗得大伙都笑,雷震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问:“你们不是在德州?怎么?……”
“好家伙,现在才想起来问我们?”严老七一句话又让大家笑起来,接着,他便把他们分别后的种种经过大概讲了出来。原来,自雷震一行五人走后,鬼子果然当夜就封了城,开始全城大搜捕,跟贺振良事先料定的半点不差。不过好在他们都有良民证在身,老姚又是德州有名的大商人,在封城期间倒也平安无事。封城令一撤,三人就急忙雇了车赶回兰山总堂,到了地方发现白珊杜立正带着八路军在废墟中搜寻,于是便汇合一处,救出雷震后来到这里。
雷震边听他说,边四下打量着。见屋内的摆设陈旧简陋,放在床头旧桌子上的桐木做成的祖师神位显得格外乍眼,问:“这是哪里?……”
“刘家峪,离咱总堂也不算远。”严老七说:“这院子咱们包下了,你就放心养伤吧。”
雷震“哦”了一声,又问:“八路军同……”他差点又把“同志”说出来,忙纠正道:“同你们一起过来了吗?”
严老七点着头说:“过来啦,人家先把你送过来,又去接了贺长官来,你睡了一夜,这八路军可是一夜没合眼哪。”
想起豪爽的吕墨唐、粗犷的李东原,以及那些穿着灰色军装,和自己站住一面旗帜下的同志们,雷震心中说不出的温暖。见他挣扎着又要起来,严老七忙说:“又折腾个啥?”
雷震一面往起坐,一面吃力地说:“我要……去谢谢他们……”
严老七无奈地劝道:“快躺下吧,人家都休息哪,你能不能消停点……”
正说话间又进来一人,大笑着说:“还不消停?看来是没啥大问题呀。”雷震抬眼一看,这雄赳赳、方脸膛的大汉,不是吕墨唐又是谁?见雷震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他抻抻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衫,说:“怎么,穿这身就不认识啦?”
“你是我大恩人,怎么会不认识?”雷震感激地说:“你化……”他想说“化成灰我也认得”,但一想这么说太不吉利,化成灰不是死了么?就住了口。不料吕墨唐却笑着说:“你是想说,我化成灰你也认得出,是不是?”
“不是不是”雷震连忙否认:“我是想问,你换这身衣服是咋回事?”
“啊,这里离济南太近,穿军装太招眼,我们就都换了便装,省的惹麻烦。”
贺振良咳嗽一声,对大家说:“劳烦各位出去稍等片刻,我有话要单独对雷掌香说。”
所有人出屋后没几分钟,房门便“呀”地一声被拉开了。贺振良脸上似乎蒙了层霜,低声说:“各位请进。”一面拉过吕墨唐嘀咕了几句。
等大家进屋后贺振良却不关门,转过身一拱手,说道:“诸位,这件事贺某本不想现在就办,但如果不尽早办了,我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两名八路军战士端着枪也站进屋里,并关上了房门。贺振良叹了口气,懊丧地说:“这件事丢脸之极,我并不想当着大伙的面办,但为了不以讹传讹,让事情被抹得更黑,也只能丢这个脸了。”
大家本来还低声议论,听他说得这样严重,都安静下来。只听贺振良森然说道:“杜立,我没记错的话,你效力党国有十年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杜立并没有立即回答,他想了几秒,说:“十二年。”
“真难为你,卧底潜伏了这么久。”贺振良话音刚落,两名八路军已举起枪来,齐齐指着杜立,站在他身边的人也立刻向后退了几步,但杜立却似乎没什么反应,仍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只矗立在鸡群中的孤鹤。
贺振良冷笑道:“怎么?还不缴械么?”忽然爆喝:“下他的枪!”
杜立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任凭一名战士拿走了武器,只冷冷地问:“凭什么说我是卧底?”
贺振良伸出食指,说:“在船上时,你阻止白珊杀掉那个他们,这是第一。”又伸出中指,继续说:“你十几岁参军,当了小半辈子大头兵,怎么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见杜立仇恨地看着自己,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说:“能杀害青草的,也只有你。”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贺振良厉声道:“你当然不会不知道我头上有伤,那天晚饭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一直在劝我多吃些。吃了这么多东西再加上负着伤,我回去后必然睡得沉。这就让你有了充分的时间去接头,不是吗?可惜的是,本来是天衣无缝的一招棋,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青草姑娘搅和了。无奈之下,你只能出手把她打晕,再让你的日本同伙把她害死,我说错了吗!?”
杜立终于按捺不住,大叫:“姓贺的,你血口喷人!”说着往贺振良的方向“蹭蹭”抢上两步,眼里凶光毕露。
白珊一闪身挡在贺振良身前,冷冷盯着杜立问:“想动手?”见杜立重新站住,两个战士急忙走过来,紧紧攀住他双臂。
“押下去,麻烦各位好好看住他,这样的长期卧底有点价值,我得带回重庆去。”说完,贺振良又冲吕墨唐拱手道谢:“辛苦贵军了。”
等杜立被推搡着带下去,贺振良懊丧地叹道:“日寇的卧底竟然就在我的小组里,我还当他是生死兄弟,真是瞎了眼……”
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他,但贺振良却始终难以释怀。吃过早饭,唐静严老七早已从济南城里抓了些接骨活血的药回来,给雷震煎了服下。又睡了一觉后,醒来时已是中午。雷震吃了点粥,只觉得精神大好,腿上的伤处似乎也没那么疼了。见他康复得快,兰山众人都喜不自胜。严老七捧进来一个大盒子,兴冲冲地对雷震说:“师弟,你来看这是啥?”
看见他怀里那只被磨得油亮的水曲柳盒子,雷震惊喜道:“这不是师父传下的工具匣?!”
严老七乐呵呵地说:“嘿,也真神了,在水里发现你的时候,这匣子就在你身边,你说这不是祖师爷保佑是啥?”
雷震接过工具匣打开,见里面的工具完好如初,便爱惜地把他们一一拿在手里抚摸着。严老七又道:“这匣子也不知道是哪代祖师做的,竟不透水,真是神乎其技。”
黑兰不屑地说:“不透水有啥稀罕?你不是说我出嫁时你要送我个首饰盒子,叫我把值钱东西都装进去扔到河里,等被夫家扫地出门了再捞上来,省的没钱花么?”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唐静嗔道:“你七叔的玩笑话你也当真,真是没心没肺……”
雷震叹道:“祖师们是真正的匠人,只用作品传世,却很少留下名号。哪像咱们,恨不得打张板凳都要刻上自己的名章,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做的。”他摩挲着手中的一把小凿子,说:“就像这工具匣,咱们甚至都不知道是哪个祖师所做,但却能一代代传下去,一代代用下去,制作它的那位祖师也就用这样一种形式永远留在了兰山。这不比只记住他的名字更有意义?”
严老七觉得这话大有道理,但他肚里墨水少,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得拼命点头说:“太对了,你说得好,说得好……”
这边两人说着话,那边吕墨唐、贺振良和白珊三人已进了屋。简单寒暄几句,贺振良有些为难地说:“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求你务必答应……”
既是“不情之请”,却又要“务必答应”,把雷震搞得有些懵。他看着有些犹豫的贺振良,诚挚地说:“你只管讲,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帮忙。”
贺振良挤出一个笑脸,说:“兄弟,我这次的任务是要带这金印回去。但这是你们的圣物,所以我务必要把里面的东西带回去,否则无法交差。这些你是知道的?……”见雷震点点头,他继续说道:“今天揪出了潜伏在我身边十二年的卧底,这个日本老特务,必须带回重庆好好审问。但是现在咱们离济南太近,日本人随时可能找上我们,在这里耽搁久了,只怕夜长梦多……”
“你是想让我现在就把金印打开?”
听雷震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贺振良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兄弟你要是能体谅我,那是再好不过,要是觉得这要求太过分,就当我没说过。”
雷震何尝不知贺振良说得有理,但一想到要打开金印,他心里却不是滋味。在他的设想中,这尊象征着蒯知矩传奇工艺的圣物“无偶”,应该是在一个吉日良辰,在祖师庄严的香案前,焚香祭告后再打开,而不是在这样残旧的破屋子里,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开启。他长长出了口气,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屋内游走着,一如他纷乱的心情。当看到床头桌子上的祖师神位时,不由得想起醒来后严老七说得那句“祖师爷就在床前看着你呐”,这句话如同一把快刀,立刻将他乱麻一般的思绪全部斩断,只剩下无比的空明——不是吉日良辰又如何?没有高香祭拜又如何?身处陋室蜗居又如何?只要祖师爷就在这里,在这里打开圣物,有何不可?!
雷震一念至此,便吩咐:“七哥,劳驾去找些油和厚实点的纸来。”
严老七一愣:“啊?你现在要开圣物?在这里?”
“这里怎么了?”雷震看着那尊刻着祖师名讳的神牌,说:“祖师爷就在这里保佑着,又什么不妥?”
“好,好好好!”严老七兴冲冲地奔出屋去,好一会才夹着纸。端进一只小木盆来,里面也只装了半盆油。他把盆和纸放在桌上,擦着汗抱歉地说:“纸也就罢了,油实在太难搞,这帮天杀的小日本……”
雷震在贺振良和吕墨唐的协助下稳稳坐到桌前,严老七取来金印,端端正正摆在他面前。
雷震双手捧起金印,高举过头,冲着神位弯腰祷告:“祖师在上,弟子雷震,今日开启圣物,愿您保佑兰山一脉,技艺精进,香火永延!”
严老七唐静黑兰也齐声说:“技艺精进,香火永延!”
等他们诵完了,雷震又说:“按照旧制,开启圣物之法只传掌香。这次弟子靠您庇佑,大难不死。庆幸之余,也深感旧制之害。万一我死了,圣物岂不是再无第二人能开启?弟子斗胆上告祖师,自今日起,便由弟子将开启之法公开传授兰山弟子,把祖师神技广为传播,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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