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陆珩身上下来,试图使一个巧劲将对方拉起来,却没拉动。
见陆珩还是垂着头闷不做声的模样,楚燃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在陆珩面前半蹲下,牵起他的手道:
“明儿便是除夕,今晚民间有人在璞玉河放花灯,你可愿和我一同去看看?”
上一辈子,楚燃身为太子,身负监国重任,临近年关便更加忙,因此虽然陆珩上辈子心心念念想要看花灯,但是楚燃却从未带他去看过。
陆珩闻言攥紧了他的手,因为紧张一点一点皱紧的眉微微舒展,无声点了点头,模样看上去还有一丝乖巧。
肉眼可见的愉悦。
陆珩轻笑出声,拉起他就要往外走,还没走几步,就被陆珩在后面拉住了手腕。
楚燃回过神,见陆珩眉眼微凝,有些忐忑道:“你不愿意去?”
陆珩动作一顿,走上前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低头轻吻了吻,带来一阵战栗的麻痒,温言道:
“不是。你就这样出去,伤口受了寒,就更难好了。”
楚燃忽的眯起眼,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双臂搭在陆珩肩上,微微转了转眼珠,眼神一个劲往四周飘,笑的有些得意。
陆珩嗤笑一声,弹了一下他的眉心,顺手将廊檐下掉落的斗笠捡起来,戴在楚燃头上。
白色的薄纱挡住了楚燃的整张脸,微风吹过,陆珩只能从缝隙里偏头看到楚燃如偷腥的狐狸般,眯眼偷偷笑。
“走吧。”
楚燃低头牵起陆珩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两人踩着深浅的雪,搭上早已候在外面的车马,驶离了宫门。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走廊的拐角处,一个包含怨怼的目光正紧紧盯着陆珩的背影,如暗处红眼的毒蛇,嘶嘶吐信。恶意的视线下藏着密密麻麻的毒针,闪着寒芒,令人不寒而栗。
楚燃和陆珩一路轻车简从,很快来到了汴京城中最繁华的离宸街。
明儿便是除夕,城中已然有了浓厚的过节气象。四处张灯结彩,摩肩接踵,卖小吃的摊位已经挤满了人,各色甜品与饭菜的香气随着摊主的吆喝声不断四溢,各色的红灯笼挂在木架上,或者滚在地上,红彤彤的像极落了人间的油炸太阳。
远处的璞玉河上浮光跃金,静影成壁,已有有情人靠在一起喁喁私语,身旁放着待放的花灯。
陆珩不是第一回见这样的热闹场景,如今醒来再见站在人群中再看这人世,有些恍惚,陡生隔世之感。
好在身边的人一直牵着他的手,触手温凉,像一缕风筝线被人紧紧攥在手中,让他的一颗心滚落到了红尘的一线春风里,终是沾了些温柔和软的人间烟火。
因为人太多,所以陆珩不得不紧紧牵着楚燃的手,不断向四周张望,丝毫没有注意到楚燃因为欣喜于他的触碰,藏在白纱下的充满占有欲的神色。他的视线触及到一处名为“绿水酒馆”的招牌时,眸间一动,心中悄然飘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待来日能离开皇宫,远离那些波云诡谲,人情翻覆,重新开始,他便一定要来此处开个酒馆,日日与酒香为伴,洒脱一回。
而楚燃见陆珩四处张望,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也只当他在皇宫闷久了,故有此情态,也不恼,笑意盈盈地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好脾气地陪着他四处逛。
两人先是被一处射箭送花灯的摊位吸引,楚燃不方便露脸,偷偷从衣袖里伸手拽了拽陆珩的小拇指,指了指木台上一对精致漂亮的粉色并蒂莲花灯,看向他的眼睛里落了一片星光。
想要。
陆珩会意点头,楚燃这才高高兴兴地转身去摊主处付了银两,买了十次射箭的机会。
摊主是个气质温婉的女子,他的丈夫相貌粗犷,两人见楚燃抱着十只箭,一路小跑,讨好地抬头地递到陆珩面前,互相对视一眼,好心相劝道:
“小公子,您就多买几次射箭的机会吧,让你夫君多试几次。你夫君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怕是拉不动弓——”
嗖——
陆珩垂眸,试了试弓的质量,还没等摊主夫妇说完,便随意拉开弓弦,散漫的眼神微微一凝,手中的箭脱离弓弦,飞速破空而去。
十发全中红心。
摊主夫妇顿时傻眼了,劝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吞也吞不下去。
瞬间被打脸。
楚燃此时已经垫着脚伸手去取木台上的并蒂莲花灯了,闻言疑惑地“嗯?”了一声,回头看向夫妇两人,真诚地回应道:
“可以,但没必要。”
“对于你们这种简单的游戏,我夫君这么厉害,试一次就够了。”
陆珩听到这声充满骄傲与理直气壮的“夫君”,心中突然有些微妙。
上辈子,名义上是楚燃为夫,他为妻,此时两人的身份陡然调转,让陆珩一时间有些适应不过来,转过头去看着摊主夫妇白了又绿,绿了转黑的神色。
他轻轻一叹,伸手替他拿下木台上那两盏并蒂莲花灯,在对方伸手来接时,指节曲起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轻斥道:
“好好说话。”
楚燃抱着两站花灯,仰脸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竟显出几分单纯,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陆珩射术超群,上辈子,景帝楚靖病重中意图起草诏书另选新帝,楚燃和陆珩便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楚燃先行带兵前往景帝所在的撷芳殿“侍疾”。
结果陆珩在后方收到心腹水渔的密信,发现景帝竟不按套路出牌,秘密命安后召集群臣于正清殿,由她带领二皇子,在众臣面前宣读废太子、另立新帝的诏书,以此昭告天下。
时间紧迫,陆珩收到消息后便当机立断前往正清殿,于千万人中,持弓箭直接将正欲宣读诏书的安后与二皇子射杀,轻举妄动者也一概不留活口。
为了防止留有后患,威胁到楚燃的地位,陆珩还当着众大臣的面,当场将诏书烧成灰烬,手段狠辣至斯,留下一个“谋杀国母,残害皇嗣、焚烧诏书”的话柄。
为了防止有人借此阻止楚燃即位,堵住悠悠众口,陆珩自愿认罪,认下妖妃的名头,将所有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被楚燃身边赶来的亲信秦时顺势下了狱,以此平息民愤与臣怨。
之后便是一杯毒酒,一场旧梦了。
思及往事,陆珩不免有些出神,直到被楚燃推了推肩膀,眉眼弯弯地将一张纸递到自己面前:
“马上要放花灯了,不打算写点什么吗?”
楚燃身前正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山河无恙”四个字。
陆珩回过神,思索片刻,提笔写下铁画银钩的一句话: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两人直起身,并肩放飞两盏并蒂莲花灯,在一片人间灯火与喧嚷中相视而笑,衣着一黑一白,站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登对。
而陆珩不知道的是,在楚燃放飞的并蒂莲花灯的纸上,“山河无恙”的纸背后,还写着一句话,被一点水墨晕染开:
“愿我的阿珩岁岁安好,无忧亦无惧。”
两人难得出来玩,无意中便逛的久了些,陆珩微微偏过头,认真听着楚燃正凑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楚燃掌心突然一沉,身侧传来些许动静。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梳着孩童才有的双髻,眉心一点红痣,也不说话,睁着葡萄般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楚燃盯着那颗红痣,越看越觉得对方玉雪可爱,不自觉蹲下身来,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怎么了?”
小女孩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转,自顾自咬着指尖,半晌才鼓起勇气道:
“哥哥,你真好看,你的夫君一定很喜欢你吧?”
楚燃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陆珩。
对方在点绛阁呆了好些时日,也染上了些许习武之人才有的飒然,一身黑色澜衣当风而立,头发用蓝色发带半扎起马尾,皱着眉抱臂而站,垂眸看着自己。
他的眉眼依旧温润清透,见他看过来时,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眸底渐渐染上些许不自知的柔和。
楚燃见此,忽的一笑,转过头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嘴角笑意轻浅:
“你真聪明。不过,朕.....我不好看,我的夫君才是天下绝色。”
小女孩下意识看了站着的陆珩一眼,挣脱楚燃的掌心,走到陆珩面前,从怀里捧出一个纸包,递到陆珩的面前:
“哥哥,你真好看,我请你吃忆苦糕好不好?”
忆苦糕,是从翀州传到汴京的特色小吃,头尖尾圆,肖似粽子,尖尖的头部糅进微苦的归元栗碎,尾端则是清甜的红豆与芝麻、花生等,先苦后甜,取忆苦思甜之意。
原来是个卖糕的。
汴京成中商业繁华,很多小贩为了多卖出一些物品各出奇招,有些还会让自家孩子出来招揽客人,陆珩早已见怪不怪。
他眼神一凝,正想拒绝,眼前的纸包却突然被打开,楚燃付了钱,将忆苦糕的尾部递到自己嘴边,带着笑对他道:
“你先吃甜的。”
“阿珩哥哥,青奴买了忆苦糕,你先吃甜的。”
不知为何,记忆里的小团子带着笑的脸庞和眼前的人蓦然重合,陆珩闻言,瞳孔骤缩,一把抓住了楚燃的手腕。
楚燃有些不明所以,歪着头看向他,斗笠四周的白纱被微微吹开,露出一双满是疑惑的桃花眼。
“怎么了?不喜欢?”
陆珩定了定神,摇摇头,眉心微皱问道:
“为什么先给我吃甜的?”
楚燃被问得一懵,脑海中一片空白,但还是思考了半晌,艰难地措辞,片刻后才认真道:
“我希望你无需忆苦,只需思甜。”
“陆珩哥哥吃甜的,青奴吃苦的。青奴希望陆珩□□后无需忆苦,只要思甜。”
脆生生的童音犹在耳边,江寂雪、楚燃、青奴三人的脸庞在陆珩如走马灯般,轮番在他面前出现,陆珩顿时头痛欲裂,眸子里的暗色忽的变得更加深沉。
他定定地看了楚燃一眼,胸膛上下起伏,内心有些烦躁,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急需一个发泄口。
楚燃愣了片刻,察觉到陆珩情绪不对,转身将忆苦糕递给身旁的小姑娘,又给了一点碎银子,将其哄得开开心心去找她的娘亲,转身将陆珩拉进了一旁暗无人迹的小巷子里。
还没等他出言相问,眼前的白纱就被一把掀起,远处璞玉河上反射的灯光洒进楚燃略显惊愕的桃花眼里,陆珩强势地抱着他的腰,将他按在墙上,侧头亲了上去,与他唇齿交缠,像是刻意发泄着什么似的,吻的毫无章法,还带着些许粗暴。
楚燃腰间的掌心带着些许热意,点燃了本就暧昧不已的气氛。
楚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依旧顺从地抱着他的脖子,仰起头,由着他亲,等陆珩吻到他脖颈时,呼吸急促,捂着嘴微微睁大眼,死死地压着喉咙口即将溢出的喘息,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四处留下痕迹。
嘴唇被咬的微微刺痛,两人呼吸微乱,在人烟嘈杂的无人暗处肆意接吻,直到陆珩心头的波动逐渐停止,两人的唇才逐渐分开,靠在一起微微喘息,平静下来。
陆珩撩起楚燃额前的碎发,静静地打量了楚燃半晌,怎么也无法将小时候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团子和眼前这个闷葫芦联系起来,他忍不住又亲了楚燃一下,指尖摩挲着楚燃的微红的嘴角,声音低沉:
“楚燃,你八岁之前,有没有在宫外呆过?”
关于楚燃的皇宫秘闻,陆珩很多时候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知道楚燃落水发烧的过往,却从来不知晓他在此后失去过旧日的记忆,故有此一问。
他隐藏在黑暗中的眸子微亮,似坠入人间的星子般,似乎是想确定一件事的答案。
楚燃有些不明所以,认真思考了片刻,头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耳中轰轰,眼前突然出现短暂的重影,大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片刻后,楚燃从头疼中回过神来,诚实地摇了摇头,正想表示表示自己记不得了,却被陆珩一下抱在怀里,堵住了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见楚燃摇头否认,陆珩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嗓子又干又涩,最终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楚燃则误以为陆珩不想听他解释,几经犹豫,还是将那句“我失忆了”咽进肚子里,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抱在一处。
片刻后,感受到掌心下的这具身体肉眼可见的不安与战栗,陆珩动作一顿,偏头,一个轻柔的吻就落在了对方脸上,拨了拨他的耳尖,尾音缥缈,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楚燃:
“无事。”
既不是你.......
也好。
这样我离开时,我们之间,便能少些牵扯。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参加毕业典礼没来得及更新,抱歉,今天一起补上感谢在2021-06-1918:01:52~2021-06-2115:4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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