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贴着颧骨,指尖贴着颈项摩挲,小指到拇指顺次起落舞蹈,轻轻压上眼皮,又轻轻撩起,唤醒他久远敏感的身体?记忆。
许久没有人这样精细的触碰他了。
耐心而挑逗,不急于唤起激烈的情绪,而是根据他的反应逐一调整。
李玙叹息而满足。
她用牙齿拔下东珠发簪,长发迤逦散开,仿佛停了一瞬,才低头吐到案上,然后把下巴贴到头顶,弄乱他的头发,安抚紧绷的头皮。
李玙的气息愈加悠长舒缓。
真的好舒服,与□□完全无关?,与药物更加相去?万里,是润物细无声的爱意。
那双手游走耳后、耳垂、脸颊、下巴。
一遍遍重复,不同的力度,然后从?肩膀向前交叉搭在李玙胸前,整个人温热的身体?贴上后背,侧脸压在他头顶。
李玙觉得她要开口说话了,他紧张地?提气凝神听。
半声含混的抽泣,背上温柔厚重的起伏,听见她胸腔深处的颤动,然后李玙微微一颤。
——有泪水在他头皮流淌。
他明白了。
“你?还没忘。”
李玙忍不住佝偻了肩膀,把虚弱的心藏的更深些?。
“孤喝了你?那碗孟婆汤,害你?忘不掉了是吗?”
身后人紧紧咬着牙关?颤抖,发出?格格声,抱紧他的臂膀收拢,下颌硌的李玙头皮疼。
“那孤再去?讨一碗给你?喝。”
李玙大包大揽,还像杜若的一切喜乐得失都在他肩上扛着一样,低声安抚。
“你?别怕。”
泪水汹涌而出?,把李玙头上弄得狼藉一片,甚至顺着耳根往脖子胸膛流,默默打湿他的血管。
“等孤打完南诏就去?给你?讨,啊?来得及吗?你?等得吗?”
李玙盯着被?她吐掉的独头东珠圆簪。
就是当初杜若为他簪上的那支,很多?年后李玙偶然在仁山殿捡起,才终于真正明白她的顾虑。
那一句,妾之所欲,极难极难。
果然极难,让她付出?了这样惨痛,虽死而不能进?入轮回的代价。
身后魂魄久久不语。
多?年前在郯王府,那个从?含笑树丛中闪身走出?的少女,和后来朝夕相伴温柔体?恤的爱人,在李玙眼前交织变幻,最终化作一张悲痛欲绝又满怀恨意的脸。
——他们?共同创造出?过,他之前不相信能存在于肮脏世?间的美?好,他也对她犯下,连他阿耶都干不出?的残酷罪行。
“那就现在!”
李玙万念俱灰,忽然抓起圆簪,硕大珍珠紧紧抵住虎口。
一道白光瞬间劈过杜若眼前,狠狠对准李玙咽喉捅去?!
杜若短促的啊了声,动作却不及他迅捷,只来得及撞开方向。
尖利的银质簪角瞬间划破李玙脖颈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赤、奴。”
杜若终于开声,颤抖着,犹如?败军落荒而逃。
“我想你?活着。”
————————
果儿?来时,一进?门就惊愕的站住了。
整间书房门窗大开,空明敞亮,充盈着清凉洁净毫无杂质的新鲜空气。
月光在金砖地?上投下青白的光,李玙从?堆积如?山的书简中抬起头,鼻梁在瘦削脸颊上留下幽微的暗影。
他沐浴过,修整了眉毛鬓角,束发正冠,换上了从?前偏爱的赤红衣袍,胸前后背覆盖的鸟羽不再是鹤,而是桀骜的鹰。
这个脱离现实世?界七年的男人,仿佛在独处的两个时辰里找回了理智和头脑,还增添了从?前没有的沉默和强悍。
“长生、长风都死了?翠羽呢?有坟茔没有?”
他笃定地?看了果儿?一眼,提笔继续刷刷飞快地?写着什么。
果儿?摇头,沉默地?垂了眼。
“真不愧是宫里养大的女孩儿?,利落,比韦氏强。”
李玙沉吟片刻,自言自语赞叹张秋微。
他边写边吩咐。
“孤记得秋微娘家有个弟弟叫做张清,去?,找他来。”
果儿?应声是,转头就走。
李玙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眉头渐渐拧紧,眼底露出?一丝凶光。
“回来!”
果儿?旋身垂首。
“你?不奇怪孤为什么清醒了?她杀了孤所有的亲信,单留下你?,为什么?”
果儿?平静地?回答。
“奴婢能为良娣所用,所以留下一条狗命。至于殿下……奴婢从?正月起,逐步将殿下日常所用香料、饮食、沐浴中的沉水换成猬实子,常人闻着香气相近,或略觉比沉水孤寒,但对殿下没有特殊功效。殿下这几个月越来越爱独处,爱站立跳跃,能沉思,今日想通长生之死,奴婢并不意外。”
“猬实子?”
“就是猬实花的果实,吴娘子院中种了一大蓬,夏日开花,蓬勃茂盛犹如?瀑布。殿下兴许记得,奴婢有一支狗鼻子,能分辨气味香料。”
“算你?醒悟的及时。不然以秋微的性子,哪日孤油尽灯枯,第一个便要杀你?给孤陪葬,你?岂不冤枉?”
李玙提起才写好的纸张一角,晾在半空吹干墨汁。
他的目光深邃专注,仿佛注视着过往生命的一部分。
“孤记得见过章台用短弓,长风教?他的?”
果儿?道是。
“你?很聪明,擅长学?习,也懂得用人。”
李玙音色低沉。
“叫章台守着仁山殿,不准张秋微上来。办好这桩事,孤赐你?国?姓李。”
果儿?没立刻就走,李玙诧异地?挑起半边眉毛。
“殿下要火盆么?”
李玙手上一顿,那轻薄的白纸抖了抖。
果儿?便知道他没有猜错,他的语调非常压抑,却又满含在他身上罕见的卑微和热切。
“奴婢这就去?找火盆,让殿下把这篇祭文烧给杜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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