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玙所用的沉水越来越浓,从焚烧熏香以致提取精油嗅闻,再至混入饮食、沐浴……
现在的李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矜贵别扭、分外难伺候,叫翠羽提心吊胆,叫杜若连连摇头的贵公子。
他整个人都迟钝了,对环境,对人,对事物。
吃喝穿戴,给什么用什么,咸淡冷热轻重一概不管,得过且过,只求苟活。
唯一要紧的便是沉水,那一丝气息吊着他的?神智。
得到时能勉强站起来表演储君,得不到便如一滩烂肉窝在屋角静候召唤。
李玙的?魂灵如果?有一千片,现在烧剩下的?大概只有十来片。
更可怕的?是,再这样下去,连这具躯壳也将不保。
“给我,给我……”
李玙蜷缩在果儿的怀抱里,看见鬼神一般恐惧地睁大眼,筛糠似的疯狂抖动,两手徒劳地向虚空尽力探出,哀求想象中的张秋微。
果?儿死死箍着他,不让他动弹。
李玙的?嘴角溢出白沫,鼻子痛苦的抽搭,大口大口呼吸,越来越快,嘴唇却发白,似乎随时能昏过去。
“扛一会儿,殿下,就一会儿!”
李玙如同柳绩临死前的?崩溃,浑身紧绷成一张弓弦,仅剩的筋肉遒劲地集结,却不受控制,疯狂的?胡乱颤抖,一次次挣扎着要甩开果?儿。
果?儿身有残疾,体力不及常人,摁不住李玙,情急之下只得不顾尊卑,翻身骑上去,用体重压住他。
李玙双目圆瞪,瞳孔紧缩,肺腑奔涌着强烈的?震颤,忽然猛地深深吸气,啊地大叫一声,直接背过气。果?儿吓了一跳,以为压住了他气门儿,忙起身半跪在地上,轻轻握住李玙苍白松软的?指节。
“殿下……”
他低声道?,“您醒醒,好日子还长,您还年轻,还没继位呢!”
李玙慢慢醒转,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才提到咽喉,突然心口一阵压迫性的剧痛,那巨大的摧毁之势,令他极为痛苦,像条被剖开肚子的?白鱼,疯狂弹跳板动,头和脚咚咚砸向金砖地,瘦弱的?仅剩一捻的腰肢也力大无穷,使劲向上拱起。
没几下功夫就把头发衣裳全挣乱了。
果?儿累得满头大汗,只得再骑上去。
李玙终于消停了点儿,全身肉贴着地沉沉躺着,两眼木然瞪着房梁,一动不动,好像觉不出果儿的重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张良娣与裴五见面,地方不远,只要她一回来,李玙要多少沉水管够,甚至还要多给,逗着给,当鱼饵吊他胃口耍弄的?给。果?儿虽然不懂药理,经过这几年贴身观察,却发觉李玙的?瘾头是被张良娣硬生生喂大的。
倘若反过来,每次发作时都熬一熬,往下减量,兴许能戒掉呢?
打定主意,果?儿干脆拿麻绳把李玙结结实实绑在床上。
李玙板挣了几次,肌肉紧绷得跟岩石一样,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喉咙中仿佛堵着结实的?硬块儿,憋得他差点儿再次厥过去。
那双越瞪越圆的?眼睛,闪出冷酷诡异的?光,让与他对视的?果?儿不寒而栗。
果?儿猝然抬手按住他眉心。
继而张开手掌,完完整整遮住他双眼。
那一线险境转瞬即逝,李玙的?疯劲儿越来越小,仿佛神智从虚空周游回头,诧异地窥伺人间。
后来竟然头一歪,在没有沉水帮助的情况下睡了过去。
果?儿大受鼓励,拿热毛巾擦干净他头脸,看他呼吸匀停,仿佛入睡,便趁空恢复灯台书册等等,可惜织锦地衣一角已经染上血迹,却是令人触目惊心。
果?儿叫章台上来换了地衣,缓步走到阳台上,掀起一角沉沉的?帷幕,偷眼窥伺远处的?龙池殿。
当初就是在此处,李玙诚意招揽,允他并肩而立。
他大着胆子,探头去看李玙眼中的?绝地风景,才知道身为亲王,想得偿所愿亦要百般筹谋。
当时他便想,既然每条路都难走,为什么不向着更高的?目标?
这七年,太子府局面大变。
二?郎、三郎加冠后晋封南阳王、建宁王,独自开府,日益沉默。四郎、五郎相继病逝,唯有广平王李俶羽翼渐丰,罗织势力,隐隐与张良娣分庭抗礼。
李俶向来戒心深重,对张良娣尚且阳奉阴违,更何况目睹果儿改换门庭,绝不会信用。六郎虽是嫡子,但韦家势败,他又吊儿郎当,毫无建树。
至于卿卿……
小时候看着机灵,杜若一去,这孩子锋芒尽失,再没蹦起来过。
风把他汗津津的?发丝额角吹得干爽,果?儿冷冷眯起眼睛,下定决心:
李玙的?躯壳必须妥善维护,在被张良娣彻底毁掉之前,他要成为它真正的主人,榨干它最后一点价值。
张良娣说的不错。
圣人与太子有什么了不起?
老的?老,小的疯,连杨钊那种泼皮无赖都能骑在圣人脖子上耀武扬威,连张良娣这种被休弃的?内宅妇人,都能打着太子旗号收买河东军人心。
——那他有什么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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