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对他的热情愚钝颇为意外,沉吟片刻,勉强寻摸到个合适的说法。
“夸赞圣人信重郎官,不亚于当初信重张相爷和李相爷,况且郎官实?为国舅,圣人把国事家事尽数委于郎官,如今虽未拜相,却实打实?坐得一?人之下。所谓相位,早已是郎官囊中之物,不日必可到手。”
杨钊听得舒心,忘了搭架子,反提起茶壶给杜若添茶。
“那就借杜娘子吉言!可惜没有酒,却也不妨,咱们以茶代酒!”
“这怎么好意思……”
杜若受宠若惊地从跪坐姿势起身离席,侧面对着杨钊叠手微笑。
“阿玉怕是走不开吧?”
杨钊嘿嘿笑起来。
“杜娘子不必不自在。其实,今日是我借阿玉做由头,与杜娘子相见。”
“……啊?”
杨钊指前头。
“那车子里是圣人和旁的女子,阿玉昨日已回兴庆宫了。”
杜若眼梢轻轻一?跳,眼神中添了一?丝戒备冰冷。
杨钊收起登徒子腔调,屈身前倾,抵住桌案边缘,直视杜若微微眯起的眼睛。
“杜娘子放心,我不敢唐突美人,只是另有要事商量,还请杜娘子掂量轻重,与我合作。”
杜若十分不解地望着他。
“李相与大理寺卿谢君同,明知柳绩所告杜郎官与太子结党谋反之事错漏百出,荒谬不堪,却仍然扣住杜郎官严刑审讯,还故意放出风声引太子入局。用心实?在歹毒,明枪暗箭虽是冲着太子去,到末了,家破人亡的却是杜家。说李相和谢君同是杜娘子的杀父仇人,不为过吧?”
杜若眼睫抖了抖,端起杨钊倒的热茶,仰脖一?饮而尽。
“至于奉信王阿布思,虽与杜娘子裙带相系,然其人已死,内眷入宫为奴,三万同罗铁骑只余八千,且被安禄山吞并。事已至此,给他的赫赫威名上抹点颜色,也没什么关系吧?”
杜若面上升起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不明白。”
“太子为杜娘子报仇,诛杀薛王妃母子,吓死李林甫,也算深情厚谊。可惜李林甫死的太快太舒服,留下家财万贯,四代同堂,据说闭眼时竟是笑着的,实?在是便宜了他。阿玉说杜娘子冰雪聪明,仅次于她……”
杨钊仔细观察着杜若神情的变化。
“请杜娘子听听我开的条件,再决定明不明白。”
*********
龙池殿,偏殿暖阁。
杨钊伏在深红色地衣上,从头到脚流露出一种‘臣该死,但是臣拼死也要说’的愚忠劲儿。
李隆基气得不轻,连咳带喘,手指抓住杨玉的臂膀发颤。
“你再说一遍!”
杨钊没有立刻重复刚才的控诉。
他甚至大胆的抬起头,迎向李隆基充满威严但难掩浑浊衰微的眼睛。
——圣人老了,这个老字,从十六年前杨玉入宫伴驾起就若隐若现,到如今已是昭然若揭。
当初杨钊受了果?儿的蛊惑,说服杨玉入宫,果?然换来钱帛乃至府邸田产。
他沾沾自喜财从天降,数年后方才明白:果?儿身后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使,只会是事件最直接的受益人——太子李玙。
李玙敢剑走偏锋,用杨玉逼的寿王李瑁退出储位之争,乃是押宝圣人大权在握,目中无人,丝毫不怕得罪儿子或被万民污言议论。其用心之大胆险恶,不惜亲生父子相残,令人齿冷反胃,远远超出杨钊对市井人伦的理解。
想通此节,杨钊脊背发凉,个多月难以入眠,终于等到杨玉被册封为贵妃,正式执掌内廷时,才以族兄身份入宫见面。
他满身冷汗的站在长生殿,瞧守在廊下的近身内侍,不论是对老成持重的牛贵儿,还是机敏寡言的七宝,都百般戒备,惴惴然不敢言语。
可是杨玉却满不在乎。
“人家走云端,我自行小道。只要圣人心里有我,谁人敢过问?”
杨钊仰视满身珠翠的杨玉,相隔万里,哪敢与她争执。
“虽是皇宫内院,阿兄不用吓得这样儿。只当我嫁了寻常富户,郎主年长三十余岁。要说发愁,只愁他哪日去了,后头继位的拿我做筏子——那却也无妨,还有杜氏呢。”
杨钊如芒在背,唯有喏喏,心头却仍然蒙着阴影,想不通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究竟为什么?
时日飞逝,杨玉的圣眷从未稍减,后来杨琦、杨瑞姐妹进京,姐妹四个牢牢把住圣人,杨钊才稍微放下警惕。
一?日,杨钊正在圣人跟前奉承些吃吃玩玩的琐事,忽然听出禀告政事的李林甫前言不搭后语,当面弄鬼,而圣人竟然丝毫不察觉。
杨钊心底的震荡犹如黄钟大吕声声不绝,直敲到后半夜。
——原来并非圣人薨逝杨家才有危难!
他老而不死,力不能支,便会威权旁落。
唯一可保杨家无虞的万全之策,只有权力踏踏实实?握在杨钊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快乐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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