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弹指一挥间,今日回头看,真如一出戏。”
李璘一拍脑门。
“啊呀,原来?你喜欢的是海棠,偏偏我?送你榴花。诶?我?记得那年在?忠王府斗花,戴海棠的是杨氏……”
杜若猝然愣住了。
痛苦、自责、回忆和怅惘……种种情绪飞快掠过心头,令她眼底浮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往事在?她眉宇间终于化作淡然。
杜若翻覆手?掌,露出掌心更精巧的粉色琉璃花片,已是很陈旧了,海棠的花型磨损殆尽,只能靠花蕊辨认。
“是啊,这个手?链就是杨氏送我?的。榴花我?喜欢,色调纯粹,海棠也美,花型婉约,铃兰、海桐无一不?妙,还有蔷薇、玫瑰、龙胆、凤仙……其实?人怎么会只喜欢一种花,又怎么会只适合一个人呢?”
杜若的话再次击中了李璘长久以来?隐约怀疑,但?直到杜家覆灭后,他才日益确认的担忧——
如果当初他再坚持一会儿,杜若的人生就会迥然不?同。
李璘起身溜达了两步,闲闲走到雨花亭前,俯身从荒草中摘出一朵深秋未谢的正红玫瑰,谨慎地握在?手?心。
他背对杜若,听见?她哼着小曲儿,更紧张地呼吸发急,却又感觉全身上下气?脉全开,有种难以言喻的惬意?舒适。
他飞快地转身,把玫瑰藏在?背后,看见?杜若坐姿越发放肆,两手?撑在?身后,正举头四顾,随口道。
“诶,那块匾都烂了……”
李璘鼓起勇气?,故作潇洒地趋近,一晃眼从手?心变出鲜花。
“……嗯?”
杜若收下了,盘在?指尖怅然地闻了闻,直截了当地一笑。
“阿璘,我?不?讨厌你,也谈不?上喜欢,我?只是没来?得及认识你。”
月光洋洋洒洒,把青石铺的台阶照耀的银光一片,潮水般一浪一浪的发白,那潮头就快把两人淹没。
杜若久久凝视半坍塌的房屋和胡爬乱长四处开花的玫瑰,许久后终于开口,余音袅袅,飘散在?清冷的夜风里。
“如果知道十八年后是这般光景,我?情愿多等你两个月……”
“……你后悔了?”
杜若轻笑,“换成是你,不?后悔吗?”
“或是,你觉得我?区区寻常,曾得太?子爱重?,理?应感激涕零,无论是何下场都不?配后悔?”
“不?不?不?……”
李璘骤然一惊,慌乱地连连摆手?。
“怎么会?你知道我?心中根本?没有……”
杜若还没有诧异,他自己先噎住了。
他怎么会说出‘你知道’这种话呢?
他和杜若统共没有打过几?回交道,真正面对面平心静气?的说话,这也就仅仅第二次而已。
可是他就是觉得,杜若知道。
这十八年来?的桩桩件件,所有他辗转反侧、欲罢不?能的瞬间,杜若都知道。她长久在?他心房的一角,似明灯,似孤月,永远明亮永远辉煌。
“我?心中并没有贵贱之别,也没有妻妾之分,我?……”
他不?敢看杜若,望向黑暗深处,沙哑地说。
杜若缓缓站起来?,仿佛刚刚想起两人身份之别。
“殿下,妾家破人亡,尚不?肯自欺,您怎么睁着眼睛就说起梦话来?了?”
这句话语调十分轻柔,就仿佛杜若身处锦绣堆中,处事八面玲珑的口气?,可是却像一柄锋利的尖刀深深插入李璘心口,刹那间他忍不?住再度剧烈咳嗽,口唇间泛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那是血的味道。
李璘脑海中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杜若提起裙子,轻快地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向他视线不?能及之处离去。
那一瞬间,月亮识相地隐去云里,周遭蒙上密实?的黑□□纱。
杜若浅石榴红的长衫在?光影变化下转为类似霞影纱的暗哑色调,飘然而恍惚,就像他触手?不?能及的一个梦。
“杜娘子!”
李璘猝然喊道。
杜若惊异回头,只见?那张英俊又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
李璘小麦样健康的肤色酷似李玙当初,可是那双眼睛里涌动着强烈的迷惘和冲动,还有他那尚不?自知的控制欲。
只消一颗火星都能引起爆发。
——这些,都是李玙没有过的。
杜若下意?识站住了。
“永王妃的位置至今空悬。”
“你,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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