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刁钻地遛一眼杨洄,十分?享受他面色发白却不敢反嘴的样子,啧声道,“虽然说,今日娘娘不曾亲身在此,可是见车如见人,驸马不尊奉圣人专门打造给娘娘的马车,即是不尊奉圣人。”
这大帽子一扣,咸宜这头的车夫、扈从、侍卫面色都是一变,有胆小的已瑟瑟发起抖来,深怕要受池鱼之殃,连车上的咸宜和遗珠都心中一凛。
杨洄听他语带讥讽,明白这是贵妃专门来报席上一箭之仇,又有百姓聚拢围观,实在不宜久做僵持,只得忍气赔笑。
“中贵人不知道,娘娘向来慈和,待公主与诸位皇子十分?亲切,从来不在小节上为难人。既然娘娘不在,还请中贵人行个方便,让公主先?过去?中贵人大恩,某过后必报。”
七宝望着对面紧闭的车门,嗤笑了声,故意高声。
“要与咱家说话,区区一个五品的驸马可不够分?量!”
——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但是纷繁惊讶的轻呼。
车里遗珠满脸眼泪,双膝跪地,死命抱住咸宜的身子不让她动弹。
杨洄身着绿衣,腰系革带,直视面前七宝嚣张的神情,沉声道,“中贵人,世间并无平等事,可也不能欺人太甚。公主府断不能让这个路,若是因此入罪,某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哟?”
七宝觉得有点儿意思,抬起一条腿蹬在车辕上,眼盯着杨洄,好整以暇地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根鲛丝马鞭。
那鞭子通体银白细软,闪闪发亮,好比千万根银丝绞成?一股,比一般柳枝、藤条、牛皮做的马鞭轻省精致许多。
他把鲛丝马鞭握在手里折叠成?短短一段,靠拢双手绷了绷劲儿,威风凛凛的用鞭头指着杨洄道。
“驸马当真要替公主顶这道雷?”
“是。”
“驸马可知道方才公主在圣人面前,是如何评说宗室婚姻的?”
“……”
杨洄没料到他这个话题,一时倒愣住了。
“公主说,她眼里只有真正至亲至爱之人,那兴许是她的孩儿,兴许是她的爷娘,独独不会是长辈硬塞过来的夫君。”
杨洄瞳孔微缩,面皮发胀,半晌才?嘶哑道。
“……那是自然。”
车内,咸宜止住了挣扎,半晌颤颤伸手挑起车帘向外看?,眼神登时如被电击般滞住,然后涌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原来那犀利的噼啪声,是七宝正在毫不犹豫的狠狠抽打杨洄的面庞、肩膀和前胸。
就在满街熙熙攘攘的长安居民眼皮子底下,他的动作冷酷、坚决、不容闪避,转瞬已硬生生把个俊朗的郎君抽出了满身满脸的血花!
杨洄闭着眼咬牙忍耐,背靠着马车,两肩剧烈地颤抖,却死咬着牙不出一声。
惨状压得咸宜彻底失去冲下车去与七宝叫板的勇气,跌坐在小腿上,两眼发直,然后嗷地捂住脸大哭起来。
当晚,咸宜的哭声延续到了龙池殿。
李隆基倚在软垫上,默默听完她冗长的哀求倾诉,困惑地挠挠头皮。
“好了好了,朕听明白了,你想怎么样呢?”
咸宜目光一滞,迟疑道。
“阿耶,杨洄是有错,不该顶撞娘娘身边得用的内侍,可他毕竟是我的夫君,当街被人打的鲜血直流,几近晕厥。我……”
“你向你的庶母请罪了吗?”
咸宜的眉峰微微一跳,几不置信地看向李隆基。
辉煌的烛火下,李隆基的面孔和脖子苍老干瘪,皮肤松弛焦黑,就算五官和身材还保持着年轻时的底色,但那疲惫的眼神和含混不清的口齿已经暴露了他只想和稀泥,并不愿意主持公道的态度。
咸宜就在这一刻突如其来的下了决心。
“阿耶,只要您能下旨惩治七宝,为杨洄恢复名誉,我这就去向娘娘请罪,她要怎么责罚,我都领了!”
李隆基似乎没有意识到咸宜态度的变化,和其中隐含的微妙之处,迟钝地眨巴着眼睛。然而就在这时,龙椅背后忽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一道清亮动听的嗓音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咸宜。
“公主。”
杨玉穿着一件银丝捻珍珠的寝衣,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灯台,从浓黑的角落亮出来。
深广寂静的殿宇,独她通体洁白明亮,眼神明净,衣服与皮肤几不可区分。
在李隆基的老眼昏花之中,就仿佛看?见一条银亮的美人鱼从幽暗的海水里浮出来,沐浴在闪烁的波涛月光之下。
“啊……爱妃。”
李隆基喃喃地呼唤她,声音满怀依恋和感情。
杨玉却看着咸宜,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公主故意折辱杜氏在前,指使驸马当街与妾的内侍为难在后,妾都不曾吭声,更没有向圣人抱怨,并不是不觉得委屈,而是不想圣人为难。可是公主呢?却深更半夜,不顾宫规门禁,闯进宫来搅扰圣人清静。
咸宜顿时僵住,想要驳斥却又知道结果定然不妙,直憋得欲哭无泪。
李隆基这时候才?听懂了咸宜的要求,拉杨玉坐在身前,拍拍她的手?。
“你年纪虽小,辈分?却高,不好和孩子们一般见识。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是你没风度,容不得人。”
他又佯装训斥咸宜。
“你呢,也别太当回事儿。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你阿娘去的早……”
说到这儿他叹了声。
“唉,其实不止你阿娘,赵氏、刘氏、皇甫氏,就再算上王氏吧,谁不是撒手?撇下朕先?去了?如今只有她陪着朕,那朕手?心?手?背都是她。这个分量,等你老了就知道了。少年夫妻不及老来伴啊!”
这话实在太重了,不是一般的偏袒,而是划定了杨玉和咸宜两人从今往后所有的位份高低。
咸宜错愕又失望,好半晌讪讪开口。
“是,是我糊涂僭越……”
“知道错了就好。”
李隆基淡淡道,“向你庶母好好告个罪,赶紧出宫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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