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杜星河头晕目眩,几?乎分辨不清身在何地,满心?所想唯有?悲愤。
“——你竟敢骗我!”
咔地一声脆响。
杜星河额角青筋紫胀,砸烂酒杯,手持残片,那锋利的断面?在烛火下如?沁出鲜血般折射猩红的光,话?音尚未落地,已经直直刺向咸宜的胸口。
兴庆宫里,长庆殿内,当着圣人的面?儿,伏诛之人的内眷竟野蛮狂妄至此!
站在附近的内侍宫女顿时面?色肃然,就连押送她来?此,预备圣人问话?因此在殿外等候的左骁卫也唬了一跳,不顾宣召,急忙推窗跳进来?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锋刃已至咸宜襟前,只?需继续半分便可刺入体内。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的动作被?生生拦截了。
左骁卫的郑将军。
——就是七年前在杜有?邻宅门口受杜星河一番排揎,不得不将三个小厮抓去发卖之人,亦是此番千里迢迢从北庭都护府将杜星河押送回到长安之人。
自从天宝六年李玙深夜出京,连累五个正四品将军在龙池殿脱了裤子挨打,左骁卫的卫将军自觉颜面?尽失,挂冠而去,便给了郑旭提拔转正的机会。
郑旭天生体格雄健惊人,多毛壮硕,下盘稳健,跟纤细修长的杜星河恰成对比,而且身披金光灿烂的明光甲,头上笼冠压着平巾帻,手里抓着一柄刚从今日值守的右骁卫手里夺来?的□□,打横前推。
——咣当!
杜星河轰然摔倒,咸宜面?前的小几?被?撞翻,杯盘碗盏顿时滚落满地。
“杜娘子!”
郑旭横枪在手,拦在咸宜跟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沉声道,“想寻死,三千里路处处可死,何必等到今日?”
杜星河瞬时喉头一梗,大声痛骂。
“是你们合起伙来?诓骗我!把我骗到此处让她肆意?羞辱,当做优伶取乐!我一人受辱不要紧,可是我的阿布思?……”
她悲愤的泪水汹涌而下。
“我的阿布思?为皇帝四方征战,立功无数,到头来?只?因不及那东北来?的矮胖子会说漂亮话?,便被?逼迫到这地步。你亦是披金甲提长刀的武人,你的战功能超过阿布思?吗?你就甘心?当皇帝的哈巴狗儿?我们家如?此,你心?不心?寒?”
“杜娘子,我就是瞧你夫君在石堡城为国朝立下的功劳,才好心?劝你谨言慎行!他叛唐是事实,且已伏诛……你不怕死,总要顾虑你的身后,你的爷娘家人,尤其是孩儿。你瞧当初杜郎官一人之过,引致整个杜家分崩离析,你也要步他后尘吗?”
提起杜若全家遭遇,尤其杜有?邻与柳绩死后无尸身能入殓,杜星河惊痛得全身乱战,终于不再说话?。
郑旭松了口气,缓缓竖起□□,踏前徐徐劝说。
“国朝自有?法度,你是犯官内眷,按律当没入掖庭……”
他望向一言不发的九五至尊。
“或是,圣人怜悯你受夫君牵累,且秉性?纯良,故而法外施恩……”
“……纯良?”
咸宜从郑旭身后探出脑袋,揶揄语气中毫无惧怕之意?。
“郑将军,杜娘子虽有?天人之姿,又与你千里共骑而来?,干系匪浅,然你到底是朝廷命官,立场可不能站偏了。”
她又看向杜星河。
“恭喜杜娘子,热孝在身,二嫁的眉目都有?了,只?等孝期一过就可行好事,只?可惜,我记得郑将军家中已有?正房与妾侍呀。”
郑旭大惊,眼睁睁见杜星河双眼重新胀得赤红,俨然又要拼命,可他却被?咸宜的话?拿捏住马脚,没法再劝。
听咸宜言下之意?,似乎非要取杜星河的性?命不可,他想不通两人之间能有?何过节,只?得皱紧了浓密的剑眉。
正在无法可想之时,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声线从宴席末尾处传来?。
“——圣人!”
那挺身越众而出的小娘子方脸圆眸,大眼睛活泼明快,脆生生抢话?。
“杜娘子冒犯天颜,罪不可恕,但其情可悯。阿布思?与安禄山的矛盾,本就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人恩怨,而是牵涉十多万番兵在大战中调动、配合,谁为主?,谁居次,谁能得功劳,谁啃硬骨头的问题。这种事,内宅女眷如?何与闻?甚至可能根本不懂。可是她维护夫君,真情挚爱,却令孙女很是动容呢。”
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且情真意?切,席上女眷众多,都被?她说的咂摸起驸马和婚事来?,看向杜星河的目光便有?所软化。
——可就因为太真切了,李隆基思?忖片刻,反而品出一点特别的滋味。
他笑着反问。
“这么说来?,小圆对夫君也有?真情挚爱,一定?会仰仗维护啦?”
李小圆笃定?地点头。
“孙女的婚事是阿耶做主?,并非孙女自己择婿,些?许情分,亦是婚后积存下来?,兴许不如?旁人榜下捉婿来?的那样真切热烈。可是夫妻一体,他有?他背着人的苦处为难,我亦有?,两人互相体谅容忍,便能在日子里尝出甜味来?。”
李隆基没想到她对杨家裙带态度这般通情达理,而且回答的毫不犹豫。
“难为你小小年纪,倒是很看得开。”
他顿了顿,提声问。
“是谁教你这样与朕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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