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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星垂平野阔,一

然而?阿布思硬朗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澜,还是问?。

“高秀成为什么死了?”

小兵咽了口唾沫,颤颤抬头。

“高秀岩和张守瑜是大将军点的先锋官,走?在大军最前头。”

“我知道。”

小兵嘴唇微微颤抖,很不愿意仔细回顾。

“高秀成跟我差不多大,第?一回出征,就跟在高秀岩身边做亲兵,所以也站的靠前。他远远看见那?山,像个筷子尖儿撑到天上去,不信那?就是石堡城,还和我打赌。后来走?近了,问?了两遍高秀岩,又见那?城堡挂的确是吐蕃王旗,吓得两腿发抖,将好被大将军瞧见,一刀就砍死了。那?头,嗖地飞出去,血就哗哗的往上飙……浇了我满脸。”

阿布思并不十分意外,嗯了声,提起他的领子往外推,小兵发出杀鸡宰羊的挣扎尖叫。

杜若从被子里一跃而?起,恍惚道,“他,他干嘛?他想干嘛?”

星河的嘴唇在她眼前一开一合,然而?杜若脑子里灌满了石头,什么也听?不清,只有逛逛当当的回声。

从长安向西北方向,在穿过?大非川之前,湟水县城是最后一块三?面有山脊包围的土地,因为山的遮挡,即便?气候寒冷,雨量还算充沛,区域内保持湿润,土地被草地和灌木丛覆盖,甚至偶见稀疏的树林。

到这儿,人过?的日子还像个人,姑娘家脸上有水色,成婚前要?相一相亲家,除了牛羊肉,能?吃上玉米、萝卜,花上大价钱,甚至能?吃上绿油油的小菜叶子。

但继续往西走?,地势越来越高,人喘不上气儿,马走?不动路,唯有骆驼能?以慢得多的速度始终前行?。

什么鸡鸭鹅啊,大雁啊兔子啊,都没有。

吐蕃人来,或是其他蛮族来,见姑娘孩子就抢。姑娘生儿子,孩子当奴隶。河西道上有络绎不绝的商队,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所以沿途的市镇富庶,也开明,但在这儿,影子都见不着。

“逃兵就非得死吗?”

趁被阿布思抱上骆驼时,杜若问?。

“不是,抓到的才要?死,他胆子小,顺着去的路往回跑,所以落在我手上。倘若他肯饿肚子,偏离大道,走?山里头,我管不着他。”

——大路?

杜若坐在骆驼上,半晌没听?懂。

离开县城以后,她的思维和行?动能?力?仿佛都在快速下降。

在那?之前,她不仅能?骑着貌不惊人但是体力?极佳的矮脚马轻松跟上骑兵队伍,甚至偶尔遇到整片丰茂的草场,还敢换匹大马与?星河一较高下。

在她御风而?行?,咿咿呀呀叫唤着越跑越快时,身后阿布思的口哨和墨书惊慌失措的尖叫都让她快乐无比,甚至在某些瞬间,杜若会生出一闪而?过?的幻想,把人生推倒重?来,投生在仆固娘子肚子里,和星河做亲姐妹。

但湟水县城是个分水岭。

雄赳赳气昂昂,冷酷迅捷的同罗骑兵一声不吭地换了骆驼,而?将多余马匹滞留在湟水。大军行?进的速度一再拖慢,更奇怪的是,明明补给装备差不多,并没饿肚子,但士气却日益低落。

杜若看着脚下。

前几天,所谓的大路,是指茂密草丛中,哥舒翰部队踩踏出的裸露泥土。此地植被十分脆弱,一旦被人畜踩踏,很快就会枯黄。不似长安,曲江池日日有人坐卧奔跑之处,春雨过?后迅速能?恢复旧观。

但这几天,草丛日渐低矮稀薄,黄土板结干裂,间杂的石头越来越大,车辙马痕难以辨认,别说大路,根本连路都没有了。

“别想了,你看不出来路在哪儿,他是当兵的,他一看就知道。”

阿布思指着前方地平线上遥遥升腾起的一线烟尘。

“后天,咱们就能?和哥舒翰汇合了。你们三?个重?新把皮甲穿起来。”

“可他是头回打仗!”

杜若总也忘不掉那?小子哭爹喊娘的哀求,嘴唇干裂得一说话就流血,明明与?思晦差不多年纪,却已经独个在外挣命了。

思晦倘若肯听?她安排,天宝五载就走?恩荫出仕,从万年县或是长安县起步,两年已经升至京兆府的司户参军或司法参军。那?样一来,杜家被抄也不怕,还能?像仆固娘子及时救下她一般,把闻莺藏起来,不入宫为奴。

甚至就连阿娘——也不必白?白?送命。

阿布思道,“我头回打仗,一个人跟着敌人走?了六天六夜,不敢靠近,全靠鼻子闻味儿辨认方向,找到他们驯养野马的山谷,烧掉栅栏,放走?几百匹马驹。”

“然后呢?”

阿布思转过?头,遒劲的肌肉在肩甲下蠢蠢欲动,像个困在笼的猛兽。

“然后带兄弟们冲上去,杀了一千多个人,头颅割下来串成串儿挂在树上,好叫附近的部落都看见。”

阿布思不耐烦地吐了口气,看着杜若很想不通。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问?题?长途跋涉不累吗?咱们从长安出来,一路歧州、秦州、洮州、河州……到鄯城,各有各的好。你找个新男人,扎根住下来,别天天琢磨有的没的。更别问?我为什么打仗?皇帝老子想打,当兵的要?口热乎饭!”

杜若继续问?。

“那?你昨天为什么把他拉进帐子里问?话?是不想别人听?见吗?”

“对,谁听?见了都会跑,但我后头没人抓逃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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