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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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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琥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跟阮亦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平心静气地听这个人挑他戏的毛病。

挑毛病,字面意思。

哪怕是导演觉得可以的人,这个人也能从台词到神态到语气,给他指出一堆问题,再在末了给他来一句:

“你这不行。”

语气之淡然,表情之无辜,要不是……

要不是对方说得都对,他早就坐不住走开了。

是的,阮亦舟说得都对。

厉琥也不是新人了,一句话说出来是纯粹的嘲讽还是真的提建议他心里有数。

如果说导演的作用是□□演员,找到他在这部戏的上线,那么阮亦舟在做的事情,就是当他的老师,在他的上限之上,再进行发掘。

他想不通对方是怎么做到的,阮亦舟刚开腔的时候他一度想开口打断,只是后来他就不作声了。

把刚刚的戏分析完,他沉默了一瞬:“我不一定能完全做到。”

“八成就行。”阮亦舟道,“这是理想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要努力嘛,不说拿奖,一直待在舒适区怎么有进步呢。”

这话被他说出了几分前辈看后辈的慈爱,厉琥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看他的眼神像见了鬼。

阮亦舟才不管他想什么。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闲着没事天天打白工,但是要想拿奖,剧本和团队到位了,光他一个人努力也不行,因为对方也到位了。

简天瑞做到了一百分,那他们就要做到一百一十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简天瑞有光环,但人也在努力。

对方还是大男主戏,一人可以担高光,双男主的话,一个垮了,整部片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阮亦舟看得很开。

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努力才可以。他把能做的都做了,要是真不行,那也没遗憾。

好在他的学生挺争气。

年底的时候拍摄已经过去了大半,后半程金戈铁马的戏拍完,就是中段。期间他和厉琥的戏没什么太多的交集,季琅周游列国,萧郁天天在平梁忙着扩充实力,似乎是把当初那个带着匕首爬他床的小玩意儿忘了,即便后者这个时候已经几乎无人不知。

萧郁忘没忘阮亦舟不知道,编剧在这一块留了白,到底不是个风月戏。

但是厉琥显然没忘了他,这段时间他越来越多地在导演那儿得了夸赞。阮亦舟觉得激励让人进步这话其实也有点道理。

这人往日用在戏上的工夫估摸也就七八成,这会儿才算是彻底投入了进去折腾自己,对阮亦舟几乎有了点不耻下问的味道,时间久了,阮亦舟下了戏看他眼圈的青黑,也觉得挺神奇。

“我说,买热搜的钱早点给我当学费,你后来也不至于被我粉丝骂吧。”他道。

厉琥没好气地拿手机给他转账:“要多少?”

“花多少给多少吧。”阮亦舟神在在,“精神损失费?”

厉琥还真给他转了。

转完再来问他:“你觉得我最近演得怎么样?”

阮亦舟:“嗯……”

厉琥一挑眉,原本桀骜不羁的眼神里居然有点紧张。

好的对手很重要。

季琅恨萧郁不把他当人,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雄才伟略和容人之心。

这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羡妒让他后来显得格外针对萧郁,归根结底,算是不服。

厉琥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是阮亦舟让他看到了自己的上限,他也起了追赶对方的心思。

“有进步。”阮亦舟吊得他想上来打人,然后才慢吞吞地开了口,“继续努力。”

厉琥:“……”

行吧。

也算是夸奖。

“那你这些天一副闷闷不乐我欠你八百万的样子干嘛。”厉琥挑眉。

阮亦舟最近有心事,不过针不针对他他不确定。

他也有点忐忑。

是不是自己太菜了对方觉得自己不配跟他搭戏。

……虽然这是事实就是。

阮亦舟叹了口气。

“不是。”他道,“就是你问题解决了,我还没。”

厉琥一愣。

“我再琢磨琢磨。”

阮亦舟没多说,自个儿拎着剧本回去发愁。

*

他对自己还是挺了解的。

刚开始拿到剧本的那点不确定并不是毫无来由。至少换了地图,他已经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事跟他以前接的戏有关系,阮亦舟算是戏路宽的类型,但是囿于alpha的身份,终究还是偏正派的、类之前《窗》那样的角色多些。

要说把握,他也能把握得住,但终究沙场、御下这类的戏演起来要更自如。

季琅后期跟萧郁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这部分的戏份挪到前面来拍,他的问题没显现出来。

眼下在拍的,在各国进行周旋的戏也还算勉强,毕竟小殿下也算苍周皇室,各国都以皇室礼来待他。

他真正愁的,是最后他要拍的,在平梁宫里的那些戏份。

那个时期,季琅基本不能被称作人,说他是萧郁养的一只猫都更为合适。

那是一种完全外露的臣服和柔软,但季琅本身又不是柔软的人,他把他的心思掩盖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这个度很难把握。

阮亦舟一向实事求是,当他觉得一件事情很难把握的时候,那这件事情对他就是真的有难度。

果不其然,再换场景的第一场戏,他就主动叫了停。

季琅第一次见萧郁,在苍周破了的皇城外。当着苍周群臣的面,他被扯掉纱帽捏着下巴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礼物的目光打量,然后被萧郁拦腰抱上了马。

“能再来一次么?”阮亦舟在厉琥捏住他下巴前开了口,征询导演的意见,“我有点找不到感觉。”

导演一愣。

“可以。”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重来,然后犹豫一下,“其实我觉得刚才的那个眼神已经很好了。”

他很久没遇到这么省心的演员,难得的还没什么架子。

连带着他看厉琥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毕竟人是他拐回来的。

“嗯。”阮亦舟冲他笑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的时候厉琥敲了他房间的门,拎着剧本。

阮亦舟愣了一愣,让开点路让他进来,听到他开了口:“是我有问题么?”

白天的戏重拍的遍数比以往多,大多是阮亦舟的要求,他平常给整个剧组省了太多的事,难得提了这么多异议,大家虽然惊讶,但也没什么意见。

演员精益求精,对电影本身来说也是好事。

“不是。”阮亦舟摇了摇头,“是我的问题。”

他顿了顿,“再来一次?”

厉琥颔首。

结束了之后阮亦舟凝眸看剧本,厉琥在他边上的沙发上瘫着。

戏本该是挺旖旎的。

但是对象换成是阮亦舟,对方戏里还柔柔软软地倚着他,下了戏就开始“你刚刚……”

他旖旎不起来,并且内心毫无波动。

美人还是乖点好。

他想。

他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理想型,然后抬起了眼,有些纳闷:“我其实觉得挺好了,回来的时候我问staff,人也都说不错,你是觉得哪里不对?”

阮亦舟沉默一下。

“我觉得我有点收着。”他道。

厉琥眨了眨眼:“啊……但是季琅这个时候就是在隐忍吧,不对么?”

阮亦舟:“嗯……”

厉琥:“……”

好像,又被敷衍到了呢。

他站起身:“我大概是帮不到你了,水平有限。”

他顿了顿,“要不问问你男朋友?”

阮亦舟一愣。

“你发情期要到了吧。”厉琥道,“他不是要来么?”

*

“直说?”傅煜顿了顿。

阮亦舟“嗯”一声,不知道怎么的,已经开始忐忑。

“我有点醋。”傅煜道。

阮亦舟:“……”

傅煜早上到的。

今天天气不错,室内光线也敞亮,拍的是萧郁下了朝来找季琅的戏。

年轻的帝王并不急于真正得到他的新宠,只是也不吝于调戏。

饭是抱在腿上用的,容色漂亮的小殿下着了宫妃才会用的鲜妍质地做的衣裳,露出后颈一大片的素白,被人一寸一寸地嗅下去,在耳边低声道了一句“好香”。

手下的人就抖一下,腰一点点软下去,将自己容纳进对方怀里。

这是电影里尺度最大的戏,真正的宫闱秘事反而是隔着纱帐的意识流,没这么直接。

结果被傅煜撞了个正着。

拍的时候阮亦舟一门心思琢磨他还没找到的感觉,厉琥差点发挥失常。

“你就不能把你男朋友请出去?”

他在阮亦舟耳边咬牙切齿。

他快被盯穿了。

阮亦舟没搭理他:“你好怂啊。”

现在怂的人换成他自己,傅煜嘴角勾了勾,让他过去,他就乖乖地凑过去亲了亲对方。

“拍戏嘛。”他小声道,“……也没办法。”

其实是有办法的,他可以不接,但是他又喜欢这个故事。

而且他有预感,季琅这个角色,会让他突破一些东西,一些他上辈子都没机会突破的东西。

他心虚,任由傅煜一点一点亲他,乖巧得毫无反抗,对方一直亲到腺体,他条件反射地抖一下,听到对方开了口:

“一点建议,你可以选择听和不听。”

阮亦舟一怔。

“为什么感觉不对。”傅煜道,“因为白天的时候,你还是在演戏。”

“你想着你是季琅,所以你要听话,要顺从,但是你还没真正变成他。”

他点了点阮亦舟的脊背:“季琅在这个时候,这里是弯着的。”

阮亦舟沉默了一瞬:“你是说……”

“萧郁什么人?”傅煜问他。

“……帝王。”阮亦舟道。

“错了。”傅煜道,“是已经上过战场,踏破过不止一座城池的帝王。”

萧郁跟季琅差了八岁。

小殿下的帝王心术和兵家谋略尚且只停留在纸面上的时候,对方身上就已经沾满了硝烟和铁锈的血腥味。

季琅能逃出平梁靠的是萧郁的网开一面,这话并不作假。

在这个时候,他根本玩不过对方。

“他是算计了很多,也从来没想过永远活在平梁的宫殿里。”傅煜慢慢地道,“但是当萧郁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会怕的。”

这种怕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反应,生理上他惧怕冷不丁落在身上的折辱,心理上……

即便是最后兵戎相对,季琅已经成长了那么多,他面对萧郁,还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甚至身边的将领都看出了他不同寻常的紧张。

这个时候,他只会更怕。

而且这种怕,是季琅本人都没意识到的、发自内心的怕。

“你要……”

“我要失态。”阮亦舟道。

傅煜一顿。

阮亦舟吐出一口气。

傅煜说得没错。

季琅心思缜密,善于隐忍,但同时,他也才是一个刚刚成年就被迫成为阶下囚的……

少年。

他不甘,他恨,他怨毒,他制定好了一项又一项的计划要杀掉折辱他的人。

但是当这个人的手指真的碰到他的时候哦,他真的还能保持冷静去思考么?

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顺从不是他隐忍蛰伏的手段,而是……

求生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