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她可少有这发呆的福气,一旦醒了总是立刻起床忙事。如今理直气壮地赖床,竟也让人不忍打扰。
而且,甚是可爱。
尹人从外头捎了早点回来,搁在小圆桌上,将油纸伞靠到墙边,而后坐到床畔去:“你醒了。”
弛瑜亦如他刚醒时那般,看着窗外的雨道:“嗯。”
尹人伸出手去,与她十指交握,心里便踏实一些:“吃点东西?”
弛瑜说:“尹人,我想明白了。”
“哦?”
“我自小对情爱之事感悟不深,我父亲从未喜欢过我母皇,所谓男女之爱于我而言本就虚幻。父亲虽对我呵护有加,但因深宫受辱、郁郁不得志,也总是举止别扭,不愿正视我这个女儿。”弛瑜说着吐出一口气,“我苦于父亲的表面冷淡,不愿如他一般伤了旁人的心,但或许,我实际并没有脱离那种不坦诚。不论是待临儿,还是待你。”
弛瑜看向他:“尹人,我并非寡淡凉薄之人。”
尹人心下大动,应道:“你自然不是,你的心思比任何人都炽热。”
“或许我谦敬待人,会让你觉得我待任何人都是一样,但实际并不是。我太不会说好听的,所以这些年你可能对我多有误会,尹人,其实我对你……”
弛瑜坦坦荡荡,正欲一诉衷肠,尹人忽一把把她的嘴捂住了。
弛瑜话音戛然而止,她眉头皱起,侧头甩开尹人的手掌:“做甚?”
尹人眼眶发红:“别说了。”
弛瑜一脸黑人问号:“不是你嫌我没对你说过这些话吗?”
尹人掩面:“听不下去,要落泪了。”
男人心,海底针。
弛瑜心下窜起一团小火苗,翻了个白眼就要起身。
尹人忙道:“你去哪?”
弛瑜强行把脾气压下去,淡淡道:“起床吃饭。”
于是在吃早饭时,尹人告知了弛瑜,他不打算再回宫的事。
弛瑜险些被包子噎到:“荒唐!我是死了才能到处跑的,你是陛下生父,你凭什么出来?”
尹人乖巧道:“我也死了,你儿子都说了待他回去,立刻国丧。”
弛瑜大怒,尹人胡闹也就算了,张亦临竟也陪他胡闹:“荒唐至极!他人呢?”
尹人说:“忙关税的事。”
弛瑜气得皱眉,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她已不是皇帝,甚至其实也不能算是先帝。她已经决定安安稳稳做一世小老百姓了,不论这天下如何,她将再也不会插手政务。
所以便也没有立场去教训张亦临。
她只能规劝尹人道:“你自幼被体贴照顾,不曾吃苦,又心性急躁受不得一丁点委屈,你如何能过这民间的日子。这不过是我一直以来心之所向,你大可不必屈尊陪同。若按我所想,你我即便生不同路,各自认真过活,时时相见,亦是美事。”
尹人笑笑:“先帝陛下,你可曾察觉你之愿,从来便是我之愿。你想安天下时,我助你安天下,你想做闲散人,我便陪你闲散人。我一向如此,从未有何改变。”
弛瑜觉得自己阿米附身:“可外面的日子真的不算好过,从自保到赚钱,都是学问,我也在慢慢摸索。我没有信心照顾得好你。”
“哈哈哈,”尹人笑出声来,“我承认我娇贵,但我有脑子,你要时刻记得,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弛瑜语塞片刻,她不是怀疑尹人的智商,但她真的十分担忧:“首先我还没有一个正经住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
尹人说:“我知道,所以我命匠人在城郊小山坡上盖了一个。”
那一瞬,弛瑜的眼睛在发光。
后来弛瑜想想,尹人从抵达卿苑道、找到她开始,就在为日后的日子做准备了。
什么认为她是来找刘子伦的,认为她可能另嫁旁人,都是胡说八道,不过是装个可怜博她同情罢了。
他何曾怀疑过自己的魅力,他从来胸有成竹。
张亦临一直忙关税的事,但回宫之前,他还是抽空单独见了弛瑜一面。
照他自己所想,他也不愿母皇与政事再有牵扯,所以他会尽己所能淡出弛瑜的生活,但是他还有话必须要与弛瑜说。
张亦临看着弛瑜的脸,倒并未觉得别扭,他只是很开心,自己有幸能见得母亲年轻貌美时的模样。
“我喜欢男人。”张亦临说,“母皇,我喜欢男人。”
弛瑜听得一愣,然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怪我,我没看出来。”
张亦临笑笑:“我有意瞒您,您怎么可能看得出来。那日您询问我可有中意的姑娘,我本是要将这事告诉您的。但您立刻便去了北地,待您回来,我已没有机会和您说了。”
“母皇,我自幼苦读,研习政事,是为了早日从您手中接过皇位,这皇位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和您没有关系。我曾想得很简单,为明君、守太平、造福一方百姓,这便结了,是从您说要给我赐婚开始,我觉察了不对。所以我本是打算告知您,由您决断的。”
张亦临说:“母皇,断袖之人,是否不应当做皇帝。我无法说服自己与后妃同床,却又不可避免纳女子入宫;我不愿让我的孩子拥有一个不爱其母的父亲,不愿让无辜女子为我生子,所以也不打算留后。这似乎都是身为男人,身为皇帝,身为人而不应犯下的过错。孩儿年少时思虑不周,继位后深受其扰,还请母皇点破。”
弛瑜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看起来有些茫然:“啊……那便一生带着这份愧疚活着吧。对后妃的愧疚,对天下的愧疚。我亦一生对不起亭西皇后,对不起后宫男妃。有时我想,或许此生为皇为帝,下辈子便要做牛做马,以赎滔天罪过。”
张亦临苦笑摇头:“不,母皇与我不同,您面对的是男人,他们的心思远比女人要强大得多。而我的后妃皆为女子,她们更加敏感娇弱,更需要小心呵护,更容易崩溃哭泣。”
他说:“我原不愿意伤害她们任何一个人。”
弛瑜差不多把脑子理清楚了,思量着道:“那你便说错了。男人同样会崩溃,会哭泣,会屈辱难当。生而为人,皆有敏感娇弱的一面。我从因为我的后宫是男妃居多,而泯灭对他们的愧疚歉意。”
弛瑜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上辈子的满心郁结:“所以我早对你说过,做皇帝,不是什么好差事。即便你并非断袖之人,宠幸后宫女妃,你便是喜新厌旧不专不一之人;一生倾心一人,你便要冷落其余妃子,后宫亦是哀怨如潮。即便你心思纯良,一人不杀,你便是懦弱无能、昏聩君王;杀伐果决,你便是蛇蝎心肠、不得好死。”
做皇帝,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弛瑜脸上浮现一个笑容,似是在说什么十分愉悦的话:“无关断袖。而是,皇帝天然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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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章大致交代一下后续生活,然后就完结了,然后再往后就是番外。
现在想想这个文,好像从始至终男女主都没有什么成长和进步。小瑜儿从头开始牛逼怂逼到最后,尹人从头开始牛逼坏逼到最后。</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