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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早朝时,弛瑜得知了葫芦口失陷的消息。
南国的军队被犰人屠杀,死伤惨重。
大臣们已经炸开了锅,纷纷议论吵嚷,好像天就要塌下来,弛瑜却还是一如往常笔直地站着,低着头、顺着眼,默不作声,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大哥伏跪在她的右侧,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龙椅是空的,母皇已经许久不上早朝了,只有成辞皇后坐在龙椅旁边,随手拿起一本奏章砸在大哥身上,责骂他办事不力。
“弛瑜,你可有何高见?可愿接手北地战事?”成辞话一出口,整个朝堂安静了下来,似乎都摒着一口气。
弛瑜悄悄地双手交叠,又悄悄地俯身作揖行礼,声音轻若游丝:“回父后,弛瑜愚钝,恐难当重任。”
似乎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皇女也并无高见,那她就并不比长皇子强什么,她不愿尝试接手北地,也就是说她并不想争权夺利。
这便好,这便好,四位皇子、一位皇女,下一位皇帝,总不能再是女子了吧?
几日前有战报传来,说犰人大军包围葫芦口,请求支援,散朝后弛臻曾去紫竹宫向弛瑜讨教,弛瑜深思后也已告诉大哥对策。她知道如果大哥按自己说的做了,血战至少不会发生在葫芦口东侧。
其实这之前的几场战役虽说一直是胜的,但实际上赢得也并不算畅快,因为弛瑜总觉得敌人不像是认真在打仗。
犰人人马不足,战后缴获的粮草也少得可怜。朝中有人嘲笑犰人军资匮乏,但弛瑜倒在想他们是不是在声东击西。所以在之前给大哥的计策中,弛瑜从未敢将大军调得太远,尽量用最少的人马去应付。
直到得知犰人大军包围葫芦口时,弛瑜不得不佩服敌方军师的手腕。
葫芦口是中原通向北地的一处关隘,地形奇特,活像天上砸下个巨大的葫芦而产生的的凹地,关隘就在葫芦的“嘴”上。
而就在包围之前,犰人在葫芦的“腰”处安排了一次“佯攻”。
他们用了足以制造声势的人马,连夜屠杀了数个村落,高声喊叫,放火造势,让葫芦口的南军误以为犰人大军已经打来,当时镇守葫芦口的杨真将军下令迎战,直到将佯攻的敌人杀尽,才发现大军已被困于包围之中。好在犰人的人手也不那么宽裕,双方一时呈僵持之势,于是杨真传了战报回京,请求援军。
的确,对于葫芦口这样的地形,若能呈葫芦形在高地上包围,则能构成一大一小两个相通的包围圈,南军现在被诱至葫芦腰的大圈处附近,必能探出包围圈有一缺口,于是必然从缺口处突围,如此一来便会陆续进入一个更为紧密的包围中,继而被逐渐绞杀。
犰人应当是将几乎全部的兵力投入到这一战中了,消息传到时,包围已成定局。即便是弛瑜,依旧也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犰人的战术也是有说法的。“围三阙一”,指包围时在包围圈上给敌人留个缺口,因为如果严丝不露全面包围,敌军必当殊死顽抗,所受的抵抗便会更为激烈。留的这个缺口,是为了让敌人的士兵认为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于是无心恋战,一心叛逃。而这次犰人利用地形,竟在缺口外再加了一道包围,显然是没打算给南军留活口。
所以,大的包围圈几乎可以说是佯攻,主要兵力集中在小包围圈处,而南军最不易探查的“葫芦底部”,就是包围最薄弱的地方。
理清头绪之后,弛瑜立刻看向大哥:“应当让大军立刻往西突围,而后兵分两路在高地上反攻回葫芦口处,同时丰谷关处的军队派出一半向西支援。请务必即刻下令,刻不容缓!”
而后弛瑜应了刘国舅的邀前往国舅府,弛臻则被承辞皇后召见领了顿骂。
弛瑜现在恨就恨在当时未能将一切详细解释,她没想到大哥竟突然犯起倔来。
后来弛瑜常想,这一仗显然是犰人军师拿下葫芦口最后的手段,如果当时能如她所想步步为营,或许战争早就结束了。
大哥现在是不愿意再依赖她了——弛瑜清楚地知道大哥的意思。
但是大哥,仅靠你那样的头脑和谋略,可根本就不是犰人军师的对手啊。
老师刘晋常对弛瑜说,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插手朝政、不要涉足战事。
但是眼看着大哥就要去做糊涂事,弛瑜却又屡次管不住自己的嘴。
大哥已经几次三番登门求教,弛瑜也已经走得很深,有时她会想自己是不是有负老师的教诲和父亲的叮嘱,而如今站在朝堂上,弛瑜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已大错特错。
当初她插手国事,为大哥出谋划策,就是不想南国百姓白白送死,不想大哥被千夫所指。现在她不仅把自己搭了进去,事情也终于到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这一步,而如果当初她拒绝大哥的请教,由他自己做主,或许大哥还不会像现在一样无能和自以为是。
该怎么办呢?按大哥的脾气,愈是如此,便愈是会不信邪,偏要自己做出番事情来。弛瑜现在说的话,大哥已经未必听得进分毫了。
在弛瑜刚开始识字念书时,老师便告诉她,她是唯一的皇女,在朝中须谨言慎行,稍一不慎,或可亡国。
那时弛瑜倒是也知道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害死人,毕竟她四岁就害死了自己的奶娘。但是对于如何谨言慎行,她当时还没有领悟透彻,好在她现在明白了。
就是像现在在朝堂上这样。
后来,早朝散去,大臣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去,弛瑜依旧等到仅剩她一人才静悄悄地离去,连脚步都没有声响,就仿佛一个轻飘飘的鬼魂那般。
弛瑜回到了紫竹宫。
近来紫竹宫中有些忙碌,因为弛瑜生辰后便会举行封王大典,而后搬出林妃的寝宫,所以大典的衣物、要带走的物件都是要精心准备的。不过即便就要很难再见女儿,林妃也依旧是老样子闷在房中,不愿多走动,也不去看下人准备得如何。好在弛瑜的贴身侍婢白绫确实是个能干的丫头,一切全靠她里外操持。
这不,刚陪弛瑜散朝回宫,白绫便叉着腰指挥起了下人们,忙得一刻不得清闲:“这个要带,那个也要带!那个先拿出来,这几日殿下还要用的!哎呀你们怎么这么笨!”
弛瑜刚换下朝服,一进内院便瞧见白绫的这副泼妇模样,几步走过去叫住她:“白绫,这般吵闹,是要打扰到父亲了。”白绫忙掩住嘴。
弛瑜自然也不是怪罪她,转而对其他下人们道:“都先各做各的事去吧,内院我要用,这里先不用忙活了。”电子书坊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