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得恒谦躬地弯了弯腰,然后很肯定地说:“我那敢欺骗组织!我那堂客,她的脾气你们也清楚,就是蛮不讲理。她说,你们怀疑她怀了娃二,又怕你们拉她去强制安环、结扎。她说,听人说好多处理后的妇人大姨妈都紊乱,出血多,肚皮经常痛,干活没有力。她有点害怕。”
队长本来就看不惯蓝得恒,听到这番话,很是怀疑,不禁大声说道:“那你堂客跑那里去了?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你昨晚专门不回来,是不是去找接应她的人!”
听说队长咪稀过几个女知青,你特么也不是什么好鸟!想到这,蓝得恒来气了,他把背兜猛地往地上一甩,一阵“哗哗”声响,里面的东西象天女散花,撒落在地上。
蓝得恒下巴往前伸,牙关紧咬,弯肘握拳,朝队长咆哮道。“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们呢?你不要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如果我老婆跑了,我还要找你们几个要人!要把老子惹毛了,老子也是不认黄的。”
他见队长和民兵像他在靠近,他也不虚场合,开始撸袖子,吼道:“昨天……我没有在家,你们是不是凭你们手中的那点权利乱整,你们把我堂客吓跑了,对不对?嗯!你们说!要是出了人命了,老子哪个儿不跟你们拼命!”
唐支书一个箭步,插在我爸和队长中间,一把抓住我爸的手,低沉着声音但很有力度地说道:
“蓝得恒,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动手?你冷静点!你要放聪明点!我提醒你,注意你的身份!“
见蓝得恒安静了点,手上劲有点松,支书又说道:“你刚才自己交待了,你还跑到场上去聚众赌博,这就是你的尾巴,我们要揪,随时都可以揪你!“
这些资本家的狗崽子,平时夹起尾巴做人,但是有时是破罐破摔,是又臭又硬。
现在他的老婆跑了,万一他跑到我们的上司那里去到处乱说,也是个麻烦事,所以他解释道:“蓝得恒,听我说,你要相信我,我们今天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什么都没有做。”
“我不相信!”
“你等我把话说完。她今天早上上坡,假装种了下地,跑进了树林之后就不见了,只看到出来个男人,向山上走了。我们也派人到处寻找,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对了,我们在树林里找到了她的衣服和背兜,她没有钻地的本事吧。我可以肯定地讲,她一定是化妆逃跑了,至于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也就你清楚了。”
打蛇打七寸,唐支书说到了要害。一说到身份,再说到聚众赌博,资本家狗崽子的身份让人顿时矮半截。蓝得恒像泄了气的皮球,这才冷静了一点。低下头小声道:“哦!是这么回事!”
然后他抬起头接着说:“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会去哪里呢?如果去亲戚家,她应该跟我讲的。你们也晓得,我干不了什么活,她一天都说我好吃懒做,还说早都不想跟我受穷了。我们两个经常吵架。“
沉默一会,他又说:“哦,我想起来了,上次她说有几个姐妹从湖北回来,那几个婆娘人也白白胖胖了,穿得周周正正的。还喊她到湖北去做工,说那边好得很,有米吃、鱼,干活也不累,路还平的很。走哪都方便,骑个自行车就到了。“
几人不言语,都抄起手来,笑而不语,像在鼓励他:你编,你接着编。
“听到湖北那么好,她早就有意跟着去了。你想,一个女的出去,我怎么放心。最近听说,莫看那些婆娘穿得周正,好多都是人贩子。你们看,我们屋穷,也是没有办法。听到这些,我就把她照看得紧,她还不停解释,自己都是两个娃的妈了,我俩还是自由婚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是不会跑的。但是我看她有时发呆,一定还是在想跟那几个婆娘下湖北。”
见几个表情依旧,蓝得恒眼珠乱转,双手一摊,蹲了下来,手放头上,开始诉苦,说道:“可能看你们有动作,她正好借势跟人跑了。哎,你看你们,害得我常客跑了,农活、家务我又不大会做,两个娃二还小,我要又当爹又当妈了。还要各人煮饭,怎么得了哟!”
生产队的人一看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加上彭山花逃跑时,蓝得恒真的没有在现场,不好当犯人审问,更不敢轻易上绑索,一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作罢。
最后支书说道:“那就这样,我们也找,你自己也找找,有消息大家相互通知一声。“
几个人站一堆,轻声商量了一下,最后也就各自散去了。
我爸回来后,哥哥和我一见,立即扑上去,眼泪直流,说妈不见了。
爸拉住我俩,就问我们是什么情况,哥比我大点,哭着把大致情况讲后,他点了点头。
他说,我都回来了,你们还哭什么,饿了巴,然后就煮饭去了。
吃饭时,我带着哭腔问:“妈哪去了?”
我爸:“出去做工了,出去找钱了。”
我:“啥时回来?”
我爸:“那要过段时间。”
“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听他们说的。”我眼泪都滴到了碗里。
老爸抹去我的眼泪:“别听他们瞎说。”
然后他悄声对我和我哥说道:“我跟你们悄悄讲,你妈是我安排坐车出去的。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回来还给你们带个弟弟回来,还给你们带好吃的。”
“爸,你说的是真的?”
“我怎么会骗我的幺儿呢?你们两个听好了,要保密,不准跟外人讲。如果跟别人讲了,老子要打断他的腿!”
看到老汉这么凶,我扁了嘴,又差点哭了。爸可能真的是再想抱个儿子,所以肯定地讲要带一个弟弟回来。
“幺儿,莫哭,你是老汉的宝贝,我怎么舍得打你嘛。我跟你妈商量好了的,我昨天出去,先去找你吴伯伯,用他那辆常跑场上的货车来接你妈出去的。
你听爸的话,好好保密,我就不打你。幺儿晚上怕的话,就来挨着爸爸睡。"
我爸抱起我,亲了我一口。我这才破涕为笑。我爸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妈那天从树林时出来,换的是我爸原来的宽大衣服,把头发缠起,包了个黑头帕。衣袖、裤脚都是事先改好了的,保证合身。
翻过山顶后,她就钻进另一片林子里。吴大伯到公社场上拉货的车正停在公路边,支起引擎盖假装在修车。
见我妈从林子里钻出来,吴大伯把我妈托上货厢,让我妈钻到篷布下趴着,双手叫抓住包装袋的封头。把我妈顺路送到亲戚家,坐等孩子出生,养大点了再回来。遇到有人问,就说小孩是抱的或者捡的。
公社派人经常到家查看和询问我妈到哪里去了,回来没有?我爸说是找到她一姐妹的家人问了,说我妈听到那些婆娘洗脑,看到她们又要走湖北,就跟着去了。那时没有电话,联系不上。
我妈到了亲戚家,平常不敢出门,吃喝拉撒全在室内。在屋内呆久了,难免不适,一次不知是她想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走动走动还是想看看外面绿色环境,挺着个大肚子出来了,正准备上茅房,还是被亲戚家周围眼尖的、挣表现的朝阳群众看见了,再看是外地大肚皮,立即就去报告了,我妈就被公社组织的人员带回来了。
多人一起推推搡搡,把她带到公社卫生院,填表表示自愿接受引产手术。听说引产出来的还真是一男孩,我妈每每说起,眼泪就在眼眶打转,我爸经常是在咬牙。听说我家和我亲戚家还受到了严厉的处罚。
妈手术后,穿着也多些了,头也包上帕子了,感觉身体也弱了不少。过了段时间,公社又来人要求我家采取计划生育措施,我爸可能听说男性结扎的话,相当于被阉割,要变成太监,死活不肯去结扎,最后我妈犟不过我爸,只得再到公社去安了环。
我们队上一家在外躲藏,强行生下小孩的,想要儿子没有要成,被发现违法生产小孩后,公社要处罚。这家装穷,说没有钱,他家能变卖的猪、鸡、狗都是被拉走了,变卖了。
但是刘文书他老婆出去几个月,说到邻省走亲戚,回来说找人抱回来个儿子,高兴昏了。
有人问起,她说是抱的是别人家的娃二,明眼人一看,知道那完全是哄鬼的,有了关系,公社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张大头,一个砖瓦厂的厂长,有点钱。四的个娃二都生了,可能拿了点钱,完全是在他们眼皮底下生下的孩子,我看他们也没有敢做个什么。
只有我们这些人,他们欺负得动。我有时也真恨我爹,你怎么是个坏分子的后代,害得我们一家受连累。我也恨那些当权派,做事不公平。
妈引产以后,身体真的是弱了。六岁左右,我们就要跟着干活,打点下手了。
在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号召指引下,各地开始大力兴修水利。
农闲时,每一家必须派出劳力去修水库,原来遇到这事,经常还是我妈去,我爸还假意说他要去,每次不光都被我妈挡回,而且生产队上的人也不想我爸去,我爸去了,由于不会干活,怕耽误事。
这次,由于我妈身体弱了不少,作为男人,我爸看不过去,也坚持要去。这次,我妈也就没有说什么了。
我爸到公社去修水库,大雨后,突然睛了两天,挖的土坡滑坡,我爸从坡下滑下,又被埋在土石下面,刨出来后,泥血分不清,被人抬到镇卫生院。
检查多处骨折,生命垂危。卫生院医生哪见过这种场面,一看治不了,叫急转送县医院才保住了一条命。
住院两月,回家后卧床半年,勉强生活能自理,但身体已垮,不是这痛就是那痛,脾气也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发火,摔盆砸碗。
但是他对子女的心还是没有变。妈给他吃点好的,他尝点后,都给了我们,多数时候我得到的多些。
哥那时也小,也有意见,事后偷偷整我,我一告发哥都要挨打挨骂。到后来,只要哥不听我的,我只要向爸一告发,他就可能皮肉受苦。
一次,我在里屋吃饭。哥在外面说捡到个稀奇玩意,藏在身后,不给我看。我一伸手,问是什么好东西,快给我看一下。哥扭头就跑,我端着碗就去追。跨出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我摔了一下,饭碗也飞出老远,在地上摔碎了。
当时生活必须品奇缺,收入也低,摔碎碗是要挨打的。我也怕挨打,我一边哭,一边说,我端着碗走路,是哥故意使绊子造成的。哥哥就被爸狠狠的打了一顿,大冤的我哥从此恨死我了。
爸伤病之后,不能下力不说,经常还感冒发烧,不时住院。因是因公受伤,尽管公社还报销了些医药费,但是自己承担部分也相当多,最后家中财力耗尽,只能借债渡日。
拖了几年,一日,父亲发病,卧床不起,面黄肌瘦,形容枯槁。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停在我家木窗前,怎么赶都赶不走。
赶它一下它动一下,我也不忍心拿家伙打他。说来奇怪,小鸟在窗前呆了一个小时左右,突然听到母亲在里屋大哭起来,才知道我爸就这样一命归西。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心头酸楚,眼泪就像断线的一珠子,不停往下掉。原来那只小鸟,就是一只精灵,是来报信的,是来引路的。或者是我爸的仇家,是来向我爸索命的。我要是早知道小鸟的意思,知道我爸命不久矣,也好跟他多说几句知心话……我爸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都说他原来还是一个公子哥,人也帅气,怎落得如此下场!我对我爸,是既爱又恨。恨的是,一个大男人,给家里留下的是洗不掉的成份和穷困。那个时候,我的心中,渐渐有了一股强烈愿望,成份没有办法改变,那就得多找点钱,吃好点,喝好点,把身体养好,再也不像我的家这样,受苦受穷了。
同时,我对那些拥有权利的人既有恐惧又是崇拜,自觉不自觉地记住他们的名字,观察他们的官大官小,看他们在什么领域拥有些什么权利。我也自觉不自觉地与权利人的子女借机靠近,说些阿谀、谄媚的话,以图拉近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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