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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远正一出声,散在各处的监生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纷纷上前,沉默堵住各个出口。
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好似只要她点了头,他们便会动手一般。
林青槐扬了扬眉,抱起手臂,一瞬不瞬地看着杨远正。“《大梁刑统·科考律·应试则例》凡罪犯、倡优、衙役、戴孝之身皆不可应试,不知我犯了哪一条不能考。”
建宁帝执掌天下十八年,最?大的功绩之一便是完善寒门学子入仕的律法?,在《大梁刑统》中增加科考律令。
凡属律法?规定不可考之人,除戴孝外,其子孙也不可科考入仕。
此律法?有六十余条小注,无一条言明女子不可考。
“青槐说的没错,大梁律法?中并未规定女子不可科考。”有人弱弱出声。
此话一出,堵路的部分监生心虚低头,默默往边上挪。
不说考科举,《大梁刑统》她能倒背如流这?点,就比他们强。
“所以,你要下场科举是真事?而非传言?”杨远正瞪大了双眼,讥笑道,“你该不会以为能作出比我们好看的文章,就能在考场上所向披靡?”
礼部贴出告示,通知各府州县考生下月初前往礼部考试院,核对身份领取会试卷结票。
负责张贴第一批考生名单的员外郎发现,林青槐的名字在最后一批考生名单上,还以为是重名。
没想到竟真是她!
“我可从未如此想过。”林青槐无奈摊手,“知道你们不服,觉得女子读书不如你们。正好青云书院的学生也不服,不如大家来比试一番?”
“若我们不同意,你是不是想说我们连女子都不如?”杨远正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心底止不住怄火,“理都让你占了。”
“理不在我这?,你们不敢应战外人说一句不如女子,也无不可。”林青槐微微挑眉,“青云书院开学至今还未到半年,你们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谁要跟你比这?些,我们问的是你下场科举之事?。”忠勤伯世子大声插话,“你考了科举,莫非是想入仕!春闱总共才三百个名额,凭什么要让一个给你!”
“对,凭什么要让给你!”反应过来的监生顿时又把出口给堵住,群情激愤。
总共只有三百个录取名额,他们苦读多年,结果眼睁睁看着名额被人抢走,如何能忍。
“请注意你的措辞,不是你们让出来的名额,而是各凭本事去争。”林青槐沉下脸,嗓音骤然变得冷冽,上位多年的气势也在一瞬间显露,“这?三百个录取名额,可从未规定要给谁,谁有本事谁便可拿走。”
忠勤伯世子噎了下,梗着脖子反驳,“那多了你一个,于我们而言也是多了个竞争对手。”
“历次春闱的考生从无定数,上一次春闱考生有八千名,此次接近九千名。”贺砚声缓步走出人群,如玉容颜挂着浅淡的笑意,“便是没有青槐,世子也不见得能上榜。”
“远正方才有句话说对了,青槐进了贡院真能所向披靡,你们却不见得能。”温亭澈傲然接话,“国子监历次小考大考,从未有人能赢过青槐,这?是事实。”
“你们如此害怕青槐科举入仕,莫不是自认不如女子?”洛星澜冷着脸,字字诛心,“如今只是她一人下场,你们尚且如此害怕,将来若是有更多的女子下场科举,你们又如何自处?”
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无言以对,才把出口堵住的监生,犹豫片刻,又默默让开路。
“律法?虽未言明女子不可科考,但不合礼数。若女子都读书科考,谁还会嫁人生子!”有人大声反驳,“如此岂不是要影响社稷安定。”
原本安静的圣人讲学处,忽而变得嘈杂起来,各有各的看法?。
“照你所言,如此多的男子读书,大梁也未出现无人耕种的现象,从而影响社稷安定。”南宫逸眼底染上不悦,“法?无禁止即可为,所谓礼数也是人定,既是人定便可改。”
来上京之前,若有人同自己说,女子也要下场科举。他亦会觉得这?是胡闹,不可助长此风。
认识林青槐,又见识过青云书院的学生后,他便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女子的想法。
青云书院开办至今尚未满半年,开设的课程也不再只是经义、论、策,还有各类谋生的手艺。
他这?些日子在那边学厨艺和木工,时常想着,若男子上学也如此分类,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让会读书之人读书,让喜欢手艺之人学手艺,各取所长方能共创盛世。
“想改之人去改,我等不想改,也无错处。”忠勤伯世子愤然瞪他,“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科举,数百年来从无先例!”
“青槐便是这个先例。”贺砚声敛了笑睨他,“无人说你们有错,而是你们在指责青槐,觉得她有错。”
忠勤伯世子哽住,张着嘴,青涩稚嫩的脸庞憋得通红。
“今日大考,诸位堵着我不让我进去,可是担心又输给我。”林青槐轻笑了声,率先走人,“再输可就真没面子了哦。”
贺砚声扬了扬唇角,抬脚跟上。
温亭澈和南宫逸看一眼气得七窍生烟的其他人,拉上洛星澜,不疾不徐离去。
杨远正磨了磨牙后槽牙,不耐烦出声,“都散了吧,这?回千万不能又让她赢。”
忠勤伯世子抬脚踹向一旁的假山,恨恨道:“不行,坚决不能让她下场科举,我可不想日后跟女子同朝为官。”
自圣上登基,大梁的勋贵子弟便鲜少有林青榕那样的好运气,无需科举也能入仕。
他被林青榕压一头也就算了,还要被林青槐压一头。
“你能不能入仕还两说呢。”杨远正瞥他一眼,压低了嗓音,“此事让你爹出面,安南侯也在为此事奔走,估计布置的也差不多了。”
他听到传言便开始调查林青槐,发?现安南侯也在盯着她,索性安心当黄雀。
靖远侯曾掌管五军营,跟漠北之战大获全胜后交出兵权,这?些年一直当个无所事?事?的废物。
自从林青榕去观政,林青槐在上京声名鹊起,父亲便提醒自己要留意靖远侯。
西北驻军的兵权如今虽然在父亲手里,但建宁帝对父亲并无多少信任。
磐平关守将是靖远侯的旧部,便是驻军内的副将,也有不少是他的旧部。
他随时有可能因为林青槐被太子看上,而重新掌管兵权。
父亲若是倒了,将军府便不复存在。
“你早说啊。我就看她不顺眼,不好好待在闺阁等着议亲,办什么书院。”忠勤伯世子眼神亮起来,“我一会放学回去便去找父亲。”
他再也不想听父亲训斥自己连个女子都不如。
不把林青槐给按回后宅,往后的数十年,都会有人跟他说他不如女子。
“宜早不宜迟,她的名字在最后一批考生名单里,明显是礼部尚书在有意袒护。”杨远正曲起胳膊拐他,“你可别忘了,尚书的女儿是纪问柳。”
忠勤伯世子给了他一个了然的眼神,唇边勾起阴冷的笑意。
这?事?不可能成!
……
林青槐考完便离开课堂,去邱老办公的厢房找他。
邱老不在。
她去隔壁找闫阜,听闫阜说邱老昨日告假,眉头皱了皱告辞离开。
走出国子监,她要下场科举之事?彻底传开,百姓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林青槐浑不在意,回到书院后先去自己的院长室拿了东西,这?才从容不迫地去见郑老他们。
她预料到事情会棘手难办,因此早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只不过此事需要几位老先生和邱老一道出面。
“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被欺负了吧?”郑老笑着示意她坐下,“要不要你先哭一会,我们等着?”
林青槐嘴巴一扁,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他,“真哭了啊。”
“装的不像。”陈老抬手敲她的脑门,“你得先把眼泪挤出来,一开口就哭,别说话。”
“那多不好看,得拿着帕子,未语泪先流。”单老笑呵呵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不能嚎,要斯文优雅。”
“眼睛要瞪得大一点。”周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容愉悦,“肩膀要抖得好看些。”
林青槐一下子没忍住,扑哧笑出声,“那还是不哭了,太丑。国子监那边不应战,他们只担心我抢了他们的名额,想要让女子科举之事?被接受,只能请国中的名士大儒公开辩论。”
她请不来这些人,司徒聿此时还不便出面相请,只能请几位老先生卖面子。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帖子你来准备,来之后如何安排你得负责。”郑老捋了把胡子,笑道,“老夫有二十年不曾与人争辩,有几个老对手可以请。”
陈老点头附和,“我也有对手。”
“说得好像我没有一样。”周老不服气,“当年不少人被老夫气得离京,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一定很想赢。”
“我就比较无敌了,争不过我的,大多都气死了。”单老老神在在,“倒也还有那么一两个还活着。”
当年他们力证寒门子弟也能读书入仕,就曾与人辩策,最?终让大梁的朝堂上不再是士族当道。
“那便劳烦几位老师了。”林青槐笑呵呵拿出准备好的空白帖子递过去,“我会安排专人去请,到了上京后让他们住到医学院,每日三餐由飞鸿居准备。”
“飞鸿居新出的那个羊肉边炉不错,午膳就吃这?个。”郑老拿了帖子,笑眯眯看她,“再来一份南诏的辣子鸡。”
“辣子鸡太刺激,你们都不能吃。”林青槐果断摇头,“我让厨子给你们弄几份干煸菌子,放一点点辣子。”
师娘找师兄时去过南诏国,在那边的发?现了跟胡椒一样有辣味的调料。
她带了不少种子回来种,长出来果实有些怪,但是味道和胡椒完全不同,气味也不一样,飞鸿居推出新菜式后生意比之前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