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秀芳总算明白刘彩云不惜往自己儿子身上扣屎盆子是为了什么。
嫁人当然是不可能嫁的,她现在嫁人那就是改嫁,二婚,要么嫁死了媳妇的鳏夫给人当后妈,要么嫁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她是脑子进水了才想改嫁呢!
而且她要进城找她的父母和哥哥,绝不可能留在这个小山村里,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覃秀芳伤心地捂住脸,坚决地拒绝了刘彩云:“娘,你不要担心,我不嫌弃家成哥,他……他就是不行也没关系,我也守着他过一辈子,照顾他一辈子!”
谁不行了?你才不行!刘彩云被她这话气得差点变脸,竟敢说不嫌弃她最有出息的儿子,这死丫头翅膀长硬了!
刘彩云强忍着怒火说:“秀芳,你咋这么傻啊?你还年轻,不到二十岁,守一辈子活寡多难熬啊,你听娘的,别犯糊涂!”
上辈子她怎么不这么说?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可笑。
覃秀芳还是摇头:“娘,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进了周家那就是周家的人了,我不改嫁!”
“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娘都是为你好。”刘彩云气得用手指戳她的额头。
覃秀芳还是咬死不松口,非说什么周家是她家,她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一女不嫁二夫之类的。
气得刘彩云晚间提起这个事还很生气:“你说她怎么这么迂腐?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说什么烈女不侍二夫,好笑不好笑?”
这些年战乱频频,天灾人祸不断,不少男人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女人拖着孩子在家里,活不下去了,不少改嫁的,已经不稀奇了。她没想到覃秀芳年纪轻轻的,思想这么古板。
周大全没心情管覃秀芳为何不答应改嫁这事,他只看结果。将烟杆敲在桌上,周大全一脸阴沉:“敬酒不吃吃罚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明天你就回你娘家,找到你嫂子商量好,挑好人,这个人一定要离咱家远远的,跟对方说好,尽快将这个事给办了,免得等家成回来看了心里不痛快。”
最近家里诸事不顺,周大全心里头很不安,只想早点将事情给敲定,免得像女儿这样又出岔子。
刘彩云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她提着篮子回了娘家。
等到晚上回来后就在饭桌上笑眯眯地宣布道:“秀芳,你是个好孩子,自从家成走了后,一直帮着我料理这个家。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跟你爹商量过了,你当初跟家成成亲,还没来得及拜堂,家成就被带走了。虽说大家都知道你是咱们家的媳妇儿,但没个正式的仪式也不像话,所以我跟你爹商量,还是要给你和家成办一办。”
覃秀芳抿了抿唇,小脸绯红,羞涩地说:“娘,不用如此大费周章,辛苦你们了,我不介意的。”
“傻孩子,一辈子就一回,怎么能不办?那天呀我们要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咱们家。”刘彩云欢喜地说,嘴里将成亲这事描绘得那个美好。
可惜覃秀芳脑子很清醒。周家人不怀好意,恨不得踢掉她这个碍眼的东西,怎么可能特意花费心思和财物给她和周二狗补办婚礼,只怕是别有目的。
但他们这提议冠冕堂皇,自己根本没理由拒绝,而且他们是本地人,村里亲戚遍布,她孤身一人,在这里打也打不过他们,说也说不过他们,跟案板上的鱼肉没啥区别,根本没拒绝的权利。况且即便她不同意这个事,可周家人已经起了歹心,总会想其他的法子,所以还不如暂且应下,见招拆招。
羞涩地抿了抿唇,覃秀芳低垂着头,眉目柔和地说:“我都听娘的。”
“好孩子。”刘彩云握了握她的手,说出了自己的安排,“秀芳啊,你没有娘家,就在咱们家出嫁说起来恐怕不大好听,也没这规矩。所以我想了想,安排你去舅母家,在那儿出嫁。你只管过去,我已经跟你舅娘说好了,也给你买了新嫁衣,你乖乖等家成过去接你就行了。”
覃秀芳听了这话眼神一闪,有些明白她的目的了,嫁人是真,不过嫁周二狗那就是扯淡了。
看样子,刘彩云和覃秀芳是打算将她送到刘彩云的娘家,再在那边将她嫁出去,回头可以说她跟谁有染私奔什么的,反正她又回不来了,是非黑白,还不都是他们两口子说啊?这脏水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真是好毒的计谋,好狠的心。
覃秀芳对周大全两口子的心狠手辣有了新的认识。
但即便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她也不能不答应。因为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要真跟他们两口子撕破了脸,他们能直接将她捆了,等天一黑,抬到哪个光棍家里一丢,她这辈子就完了。村里人即便知道了,也只会在私底下感叹两句周家做事太绝,心太黑,不会有人跳出来得罪周家,为她伸张正义,救她的。
这就是没有娘家,外来户的悲哀,即便有冤也无处诉。
她现在只能趁着他们还要脸,以为她被蒙在鼓里,走一步看一步,寻找脱身的机会。
就在覃秀芳沉思时,桌子上忽地传来了啪的一声。
她抬头就看到周小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察觉到她的视线,周小兰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显然是很不满意自己抢了她在这个家里的“注意力”。
覃秀芳觉得好笑,明明是□□,天真愚蠢的周小兰却还以为蜜糖,还为此争风吃醋,可笑。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一个启发。
覃秀芳压下心底的恨意,抬头满眼感激地看着周大全两口子:“爹,娘,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全,跟我的亲爹娘一样。爹,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听她表了态,刘彩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只要你跟家成以后过得好我们就知足,开心了。”
覃秀芳害羞地抿唇,语气温温柔柔的,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爹,娘,舅母那儿我不大熟,你们让小兰跟我一道去吧。她去了,咱们俩有个伴儿,同时也能避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对大家都好。”
刘彩云有点拿不定主意,侧头瞅了周大全一眼。
周大全没看她,点头说:“也行,让小兰跟你一块儿去。秀芳啊,长嫂为母,我跟你娘不在,你好好教教小兰,别让她在舅母家没规没矩的。”
周小兰本来还很高兴能去舅母家做客,解除禁足,但听她爹把她说得一无是处,还让她听覃秀芳的,她顿时不乐意了:“爹,我怎么没……”
“不想去了是吧?”周大全斜了她一眼。
周小兰赶紧闭嘴,乖乖听话了。
周大全盯着她:“去了就好好听你嫂子的话。”
覃秀芳看到这一幕,心想这个鸡毛当令箭倒是不错,好好利用倒是能钳制蠢兮兮的周小兰,用合适了,周小兰可是一步好棋。
她微笑着替周小兰说话:“爹,小兰很聪明机灵,就是性子急了点,她还小,你也别着急,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周大全看了她一眼:“这孩子要能像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咳咳咳……”覃秀芳蹲在墙角煎药,烟熏得她眼泪滚了出来,嗓子也很难受,不停地咳嗽。
周小兰见了,不但没想过帮忙,反而捂住鼻子说起了风凉话:“病秧子,丁点大的病就这么折腾,弄得家里臭死了。你到外面去煎药,不要把家里弄脏了。”
谁家煎药不是在家里煎的?弄出去,她还得把柴、水和锅一块儿端出去,外面没围墙遮挡,风又大,要是一阵风刮过来,将灶下的灰尘卷得满天飞,飞进锅里,那这锅药也白熬了。
周小兰这分明是故意找茬,她是闲得没事做了吗?那给她找点事。
覃秀芳正愁从哪里下手对付这一家子呢,周小兰就撞上来了。
她捂住嘴,咳了一声,温和地说:“小兰,我也不想吃这药。可你二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好起来,不然他回来肯定会担心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
周小兰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别做白日梦了?我二哥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个亲妹妹,你算老几!”
一听这话,覃秀芳就知道,周大全两口子并未将周家成已经在外面另娶的事告诉周小兰。
也是,周小兰性子咋咋呼呼,藏不住事,她要知道了,铁定会来大肆嘲讽奚落自己,而且还会把这件事传得全村都知道,授人以柄,周大全这么要面子,铁定不会告诉她。上辈子,好像也是周家成回来后,她才开始奚落自己的,也就是说,周大全两口子打算一直瞒着她。
也好,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冲的周小兰最好利用了,随便一刺激她就会蹦跶起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刘彩云和周大全两口子精明一世,却养出这么个傻白蠢的女儿,不得不说是一大败笔。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包容:“小兰,你还小不懂,夫妻跟兄妹之间不一样。等你嫁人了,你就知道了。你看那戏台上唱的,男人有出息了,给母亲妻子挣诰命,有给姐妹挣吗?你是你二哥唯一的亲妹妹,我们自然是关心你的,但这跟你二哥担心我,关心我,并不相冲突,你说对吧?你放心,等你嫁到了田家,要是田生欺负你,哪怕我跟你二哥都去城里了,接到信,我们也会立即回来给你撑腰的”
她哥有出息却要带着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城享福,而她这个亲妹妹却只能在乡下过苦日子,被人欺负了,才搬出哥哥的名头使一使?凭什么啊?她才是跟她二哥一幕同胞的亲妹妹,至亲,血亲。
这一刻,周小兰心里本就存在的不平达到了极点。
她抿唇,瞪着覃秀芳:“你凭什么跟我哥进城享福?就算要进城,那也是我进城,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吗?”
覃秀芳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夫妻俩哪有分开的。不过小兰说得也有道理,你是你二哥的亲妹妹,没道理哥哥嫂子都进城了,还让你在乡下种地受累。等你二哥回来,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将你和田生一块儿弄进城,你看好不好?“
“谁让你说,我不会自己说啊?”周小兰非常不满覃秀芳这种主人翁的口吻,不过却对她的识趣挺满意的。
覃秀芳也不跟她生气,依旧好脾气地说:“有道理,你跟你二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妹情深,你说他还有不答应的啊?我看春花跟你差不多大,他们家也只有她这个小妹妹没说亲了,他们家里人那么疼她,怕是也舍不得她在农村受苦,你跟她关系好。回头你找她打听打听,要是他们有办法,咱们也可以等你二哥回来之后,直接跟他说,省得还要让你二哥想法子。“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到了,我这就去问春花。”周小兰觉得覃秀芳这话挺有道理的,但她不肯承认,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看到她的背影,覃秀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覃秀芳是故意刺激周小兰去找周春花的。因为跟周家成这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不同,周建安责任感特别强,从未想过抛弃家里的糟糠妻。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将父母妻子和唯一还没出嫁的妹妹一块儿带进城的。
虽然刚开始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过得很艰难,但他们全家都很能吃苦又节俭,很快,父母找了扫大街的工作,他媳妇和周春花也去纺织厂做了临时工。一家人渐渐在城里扎了根,一辈子都过得不错。
周小兰上辈子就很嫉妒这个进城端了铁饭碗的小姐妹。要是现在知道对方要进城了,那还不得羡慕嫉妒死,回家铁定一个劲儿地怂恿她爹妈退婚进城过好日子。那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覃秀芳猜得没错,她刚煎好药,周小兰就急冲冲地跑了回来,像一阵风一样,一口气跑进厨房,拉着刘彩云就说:“妈,建安哥要带春花还有她爹娘进城过好日子。等二哥回来,咱们也跟他进城好不好?”
刘彩云有点头痛,女儿不知道,她可清楚,儿子在城里讨了一个女学生做媳妇儿,娇气着呢,哪肯伺候他们这乡下的公公婆婆啊。周家成的信里顺便给他们捎了四块银元说孝敬他们的,还说部队给他分了两间屋,但却没提要接他们进城的话,只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他们。特意提只分了两间屋,不就是怕他们去吗?
刘彩云心里其实也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吗?但周大全说,他们做爹娘的,帮不上家成,也不能给家成拖后腿,就别去城里麻烦他了。她才暂时打消了心里这个念头,谁料女儿又提起,这不是惹她不痛快吗?
“进什么城?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天天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回屋做你的衣服去,别回头结婚连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刘彩云没好气地说。
覃秀芳没想到她娘连考都没考虑一下就拒绝了,当场瘪下了嘴巴,哭兮兮地说:“为什么?人家春花的哥哥就带他们进城过好日子,我二哥为什么不行?娘,我不要嫁人了,我要跟二哥进城。”
刘彩云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瞎说什么呢,两家都要定亲了,你当儿戏啊?”
“不还没定下来吗?再说,就算定下来了,也可以带着田生一起进城啊。”周小兰抓住刘彩云的胳膊摇啊摇,“娘,你就只心疼二哥,不心疼我跟立恩吗?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嫁到田家,天天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吗?还有立恩,他没爹没妈的,在乡下多可怜,要是进了城,听说还能去学堂,以后有出息了,我大哥在地下也能安心啊。娘,以前最疼大哥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立恩在乡下种一辈子的地吗?”</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