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啊,就得用这树中剑来解决。”老人负手一笑。
“这人居然这么强……”温戾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高兴,脚下一软便因失血过多昏死倒地。
“温戾!”宁沾慌忙上前将他抱在怀中。
“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老人随手折下两片树妖身上的叶子,轻轻一挥,只见那叶子缓缓变大,揉合成透着绿光的树棺,将昏迷的温戾置于其中。
“三天之后此子便无大碍,只是这断臂要些时日……”老人再次挥手用两片小树叶将其断掉的臂膀包住,心里暗叹此子心决恁狠,意志也是超凡。
“待他醒后,我会把他送回。”
“前辈,你到底是……”宁沾怯生生问道。
“仙道崎岖恨难平,老夫姓陈名亶,字抚平。”一道浑圆铿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老人已经走远,独留一女子与一地狼藉。
此时,纪府前的所有情形都化作镜面,被远在某地的无名氏尽收眼底。
一黑影暴跳如雷:“该死该死,这些树妖竟如此无用,连变成凡人的陈和安也杀不死。”
“莫急莫急,三日之后就是摸骨之日,那陈和安想必也会参与,到时在断安城安插人手,办完事将臭水倒在纪氏头上便好。”
“哼,那古父陈亶死了千百年也要坏我等好事,当真可恶!”
“残魂而已,不足挂齿。”
“当——”镜中画面一闪,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飞来,击出一声脆响,镜面登时碎裂。
“该死!”
……
宁沾正愁思茫茫,手足无措,突然天边飞来一怪石,缓缓落到她手里,闪着白光又归于平静。
朔风萧萧,苍树摇曳,似乎能听到树木的哀鸣。
……
鸟吃蝇子飞,槐花吐着夏沫,暖暖的镇里,不想着修仙的,也就这些了。也许还有,乡尾的荷塘里,撑出一条小船,像片芦苇,摇摇荡荡地飘过。
站在船头的是一个老头,白衣长袖,断眉长发。
“嘿,老头,今天什么时候到啊?”
“日暮时分。”
“诶,老头,我们梦里是不是见过啊?”
“梦中所向,心事所愿,你想见我,我出现了便是。”
“嘿,你说话能不能不文绉绉的,我听着都累。”温戾恼了,想扔下船桨,但还是收住,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只能收敛一点,嘴里小声骂几句就继续划了。
温戾与这老前辈生活了几个月也是混熟了,不再说敬语,两人打诨说笑也是常事了。
“哈哈,遥想当年,你的伶牙巧舌之于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老人大笑道。
温戾耸耸肩,一脸无趣。这老头整体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摸了摸两肩上的长印子,已经结痂了,连续撑三五个小时船,还行,不痛了,温戾撇撇嘴,这老头的草药倒是挺管用。
“不知道现在里面怎么样了,镇中树妖会不会还存于暗处,宁沾又会遇到麻烦么……”温戾一边撑船一边想,倒是差点船头的老儿翻进水里。
很快,太阳落了。
温戾趴在船边,透过映着白光的水塘往前,看乡里零零散散的灯火,和烟囱冒的烟。他最近的眼睛倒是好不少。
“老头儿,我啥时候能回去啊?”
“你要自由,我便要答案。”
温戾眉头抖了抖,斜瞟了眼在边上收蓬子的老头,无奈地叹口气。
“唉,整天答案答案,你倒是告诉我问题啊!”
老人不语。
“嘿,我啥都不懂,逃跑的经验就是多。”
“你等我再撑几天,把路混熟了,第二天可别哭着找船。”
老人笑而不语。
夕阳下,少年卧着一犟一辩,很是奇妙。晚些时候,月头快出来了,温戾和老人回到了荷塘附近的平角屋,那里还住着另一位老妇,温戾觉得应该是老人的妻子。
白天和老头塘里撑船,晚上帮那老妇做些穿针引线的活,吃的饭也不错,有素有肉,来这里七天,累但过的很舒服,这种安逸味道,又让他想起了那段在小面馆吃清油素面的日子。
饭毕,老头端坐在玉凳上,对着静静的莲蓬湖子,喝酒看月亮。温戾今晚没事可做,走出来杵在老头边上站了很久。
“有话便说。”
“老头你也该说实话了吧。”
“何出此言?”
“别装了,你是不是和屋里头的老婆子吵架了?那老妇这几天从未说过一句话,唉,你的问题原来是这个,早说嘛。我的答案就是啊,床头打架床尾……”
没等温戾说完,一股怪风卷起正要大侃的少年便往后甩。
“伤好了便早早休息,免得复发。”老人悠悠说道。
“哎哟!”温戾摔个四仰八叉,揉揉屁股,站起来也没继续蛮缠,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便回屋了,心想还正盘算着明天如何溜走。
老头见温戾灰溜溜地回屋,也是笑了,眼睛直直盯着正要被几片薄云吃住的月。
“温恭直谅,入俗免戾。此生竟这副德行,怪哉怪哉。”
……
第二天一早,温戾晚上的睡相不好,伤疤磕到了床沿,吃痛,醒了。走到塘边,船也没了,老头也不见了,温戾一阵头大,搞不清这又是闹哪出。
“醒了啊。”
塘边正在淘洗莲子的,就是个平常的,下乡地的老太,白头丝很多,面相温和,经了风霜,已经很老了。
风吹着院里的小槐树,日光飘到她的白发丝上来,老婆子觉得很暖和,笑了,问温戾,“你叫什么?”
“温戾。”
“几岁了?”
“你到底是谁?”
“我啊……”老太又笑了,嘴里吊着苦,眼睛里有闪着的银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丑富他小时候,最喜欢听故事了……”
丑富自小吃苦,长得虽丑却为人老实,也不知是前世做了何等好事,竟在弱冠之年讨了那“百香花魁”宁妙意做老婆,生活不错,算是清苦有味。
他深知自己无才无能,因此很是羡慕那些需人仰头看的得道仙人,纪毓便是其中之一。因此不管寒冬腊月,丑富都要带着妻子去纪府拜访或是修仙堂旁听,说是这样孩子出生便能聪明些,有慧根说不定生来就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可这样听了数年,宁妙意连一丝怀孕的迹象也没有,镇中有人调笑丑富腰力不行,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快了快了,连名字都取好了,叫丑茴。
他和镇里其他人不一样,他喜欢女孩。
漆水都城——断安城纪氏派亲族七人到访,来向纪毓察问锦琅镇近况。兴许是仙门贵族来访,引得这尺寸之地福源满溢,一时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即使是些过季作物也皆得丰收。
好事还不止如此,镇中不管是小染风寒,有疮疥之疾,或是身患痨病,有大灾大祸之人,皆于三日内除病祛秽,返璞归真。
甚至宁妙意在那一年也如愿怀上了身孕,生下一名女孩。丑富大喜,整日对着那目不识字的女儿大献殷勤,逢人便大谈纪毓对其家庭的恩泽,对那些仙人更加崇拜了。
纪毓认为丑富之女有仙缘,便要了她父亲作家丁。一日,正碰上个稀罕日子,元宵佳节。纪毓夫妇心情甚好,一同邀丑氏夫妇出街游玩。
丑富要买花灯送自家媳妇,便动了自己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想出一个惊喜,悄悄从身后溜走去找那灯贩。
纪毓夫妇也不点破,反而尽心地分散着宁妙意的注意。谁料直至晚市散,百家灯火皆灭了都不见丑富父女带着花灯回来,众人方知出事了。
纪毓大忧,派人四处打听却无音讯,便自己亲自带着几人继续彻查,特别是那晚卖花灯的地方,三天两头冷着脸来搜寻,久而久之连那里的猫狗、孩子见了他,如见牛鬼蛇神,不是哭就是跑。
宁妙意得女又失,还没了丈夫,暗自神伤,心想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贼老天给了她这等出身,又戳了她一刀狠的,透心凉,连血也不给她看见。宁妙意多想了几日,无人开解,竟认为自己是夫女的丧门星,有了轻生的念头。
好在纪毓发现情况不对,深切叮嘱师弟蔡博要好好注意宁妙意的举止,并假称已经有了丑富等的线索,假以时日他们一家便能得团聚。
就这样糊弄了些时日,宁妙意虽仍有些悲切,却也平稳了下来。
一日,宁妙意梦中惊醒,梦见自己怀中抱着女儿,笑得痴痴地,因为边上有个极丑的男人摇着花灯逗她。宁妙意跑上街头去寻那梦中人,听到了一些话:
“那纪仙人还在找啊?都快过了个把月了,能找到?”
“你说仙人怎么比那宁婊还上心呢,跟丢了自家女儿一样?”
“还别说,真不一定就不是。我听说啊,那蔡仙人也是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咧,嘿嘿……”
“哟,傍上两个仙人呐!”
宁妙意晃了晃神,眼见四周人都在指点自己,她觉得脚下路很陡,扭曲又裂开,里边有许多白色骨头,手伸出裂缝要拉她,她很害怕,她怕自己的丈夫和女儿是不是也要被这群白骨吃了。
荷塘,对,荷塘,她就是在那和丑富相遇的,她丈夫一定在那!
她朝前头跑去,过了桥,就是地,她看见一只柏木舟漂来,船头那丑陋的少年,是她的好丈夫,他怀中抱着的,是他们的好女儿。
“我的女儿!”宁妙意跳上船,三口团聚。
纪毓后来在河中发现奄奄一息的宁妙意,将其救醒后,她已经疯了。
不多些日子后,那对失踪的父女据说也被找到了,只是丑富大为变样,在外边的茅儿村做起了买卖孩子的勾当,不愿回家。纪毓也是大为愧疚,以为全事皆是自己的责任,便对丑富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故事说道这里,那老太停了嘴,眼里闪着泪花。
“那他们的女儿呢?”温戾平静地问道。
“丑富还养着她,只是不再让她叫丑茴,而是跟了她母亲一个姓。”
老太盯着温戾,在他惊愕的眼神中说了四个字:
“她叫宁沾。”</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