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戾抄起手里的碗朝叁老头砸去,跳起来抓起宁沾的手就往门外突。
在茅儿村里生活了那么长时段,即使换了些样子,温戾对这里的通路还是比较熟悉的,三绕两转间又跑到了百焘山脚下,两人气喘吁吁,温戾想再往上爬时却被宁沾拉住,她早上下山时腿已经崴肿,这山是上不去了。
“等,等等……”宁沾脸上泛着红光,眼里还残留些惊惧。
“嗯。”温戾点点头,两人就在半山腰停了。
入夜了,风甜月朗,温戾握着宁沾的手,她仍在不停颤抖。从睡梦中惊醒后第一眼就见到那日以虐待自己的叁老头,她确实需要缓一下。
“汪!”一声狗叫打破宁静,山下慢慢踱来一个影子。
“东西还没吃完呢,跑啥啊……下来吧。”查末初在山下焦急地喊。
温戾没应,他很怀疑查末初知道原委后是要撵他们走的。
查末初又催了几声,见俩人全无回应,忙道:
“我已经打发黄叁走了,放心吧!”
温戾回头看了看漆黑的百焘山顶,想了想,只得扶着宁沾下了山。
回来之后,查末初点上油灯,没多说话,而是站在一旁择起了玉基草。
他的右手又干又裂,还少了一截小指,伸来摘去黄叶和老根,撸一把沾水甩干,一会全数放平了摆在菜篮里,然后起身走走,拐一颤一颤地敲击着地面,一会又停了,浑浊的眼看着天,沉默了好一会。
宁沾捂着脚踝一言不发,温戾看着地面不发一言。
“你们是从丑富那里跑出来的?”查末初问。
“嗯……”温戾低着头回答,料想丑富该是丑鬼的本名。
“呸!那崽孙竟然用我的酒来买小孩。”查末初啐了一口怒道,拐回来坐下,倒了一碗酒作势要喝,手却是拿起又放下,终于还是没下去口。
“你们今晚先在这住吧,我想些事情。”
温戾看向宁沾,宁沾点了头。
……
温戾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鬼要吃了自己的眼睛,他被痛醒了,左眼有些睁不开,摸了摸有血,但幸好眼珠还在,只是眼下被咬破了皮。
宁沾此时正蹲在一旁,抚摸着查末初养的狗,痴痴地笑着。
“宁沾你……”
她笑嘻嘻的摇头晃脑,没搭理温戾,看向他的眼神很单纯,还在笑,嘴角带着血。
“嘿嘿,咬他。”宁沾轻轻喊着,狗却没动躺在地上摇着尾巴,倒是她自己张着嘴就往温戾脸上凑,作势要咬。
温戾忙一把推开,宁沾倒在地上不笑了,而是狠狠拍了狗的头,怒道:“没用的臭狗。”然后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温戾,眼里带些幽怨。
哐当——哐当——里屋传来一阵阵摔瓶子的声音,一股闻来很香的酒味飘在上头,没过多久,查末初来了,手里的拐杖滴着水,闻那味道应该是酒,他的两眼通红,看来是没睡。
查末初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温戾,叹了一口气,伸出了左手,那里竟然也少了一块小指骨。
“我也给她算了一卦。”
温戾看向已经倒在地上昏睡的宁沾,耳边响着查末初的话:“太聪明的女孩不好活。”
“睡吧,睡吧,晚上不好走,明天太阳出来了,我送你们。唉,都怪我,都怪我。我的生意害人呐……”
他摘下头上的破帽子,满头白发。
温戾觉得查末初是个好人。
早上,没有太阳,雨下的很大。查末初一晚没睡。
空碗凉茶,斧子啃着两块骨头。
一把黄油旧伞先伸了进来,抖擞着雨水被丑鬼黑黝黝的手甩在板桌上,顺势掏把花生,没甩干手就往嘴里送。
“初瘸子,最近有没看到啥乱跑的小东西啊。”
“小东西?咱这条狗算不算?”
丑鬼笑了,手又伸向查末初的酒,小眼儿眯着顾了下四周,很熟络地拿灶边的凳子来坐。
“哟,小黄狗肥这恁大了?半斤细米细面分我两条前腿胳膊啥的?”
查末初一拍在啃骨头的斧子,斧子嗷了一声跑向灶台。
丑鬼捻着两粒花生,对着狗比了比,吞了下去,没嚼。“啧啧,没咱的茴香豆好吃,少吃点这玩意儿,容易噎着。”然后吹起了哨子,他跨出门,慢悠悠地抽走了桌上的黄油伞。
很快雨停,哨没了。
查末初站起来收拾碗筷,实在是不行,又喝了两大杯暖茶,出门看了看,太阳还没出,丑鬼应该是走远了。
他吁来斧子,瘸着但是很快走到灶边,慢慢抓开瞎填上的秸秆,从灶灰下扒出闷得黑黑的银钱,一把塞给温戾,又给他脖子上挂了一个布包,里面有一些干粮。
“带着她先从后门走,过路面后往百焘山跑,到隔壁村子雇一辆牛车去锦琅镇,找一个叫纪毓的人,那是我修仙时候认识的,人很不错,有名望,是个正人君子……”
宁沾还没缓过来,愣在那里出神,温戾在查末初的催促下拉起她往后门走,刚跨一步,啪嗒,一把黄伞掉了出来,丑鬼笑嘻嘻的脸登时横挡在俩人面前,眼睛里闪的血丝多了几分狰狞,嘴还是一样臭。
“哟,回哪儿去?”
温戾还没反应过来,宁沾突然变得很激动,甩开手就往路面后的山上跑。
他也刚想转身,丑鬼的大手立刻钳住温戾的脖子,像捏鸭脖子,直直往上提,指甲嵌进肉里,划拉出一层血皮。
斧子在狂吠,查末初拎着随身的拐朝这扔,没中,又回头抄起灶台的烧火棍子,梆梆,对着丑鬼的脑袋就是两下。
丑鬼吃不住痛,把温戾一甩,嘴里再念叨几句,查末初就飞了起来,倒吊往地上撞,身上一团云气。
温戾摸了摸火辣辣的脖子,想上前帮忙,却看到了老远正往这赶的黄叁,举着长长的锄子,后面跟着俩人。
“跑!”
听着查末初沙沙的喊声,温戾什么都干不了,只能扯开腿往山上奔,摔倒了在泥泞里扒拉起手,蹬起来作狗刨,狼狈地甩动僵硬肿胀的腿,呼哧呼哧着就是一顿不要命的跑。
过了路面,地势越来越高,脑袋也晕,狗吠声弱了,查末初的叫喊淡了,丑鬼的笑声没了,黄叁的骂声散了,温戾还是没有回头。
后来从百焘山顶,他滚下去的时候,听到宁沾在哭。</div>